巴特爾從林場回來那天，一進院子就喊著“冷叔冷叔”，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像是屁股後面跟著一條狗在攆他。冷志軍正在灶房門口劈柴，斧頭舉得高高的，砍下去咔嚓一聲，柈子一分為二，木渣四濺。他聽見巴特爾的喊聲，把斧頭立在木樁上，直起腰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咋了？咋咋呼呼的。”冷志軍看著巴特爾跑過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勁兒，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揣著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嘴都合不攏了。
“冷叔，我今天在林場聽老楊講了一個事兒。老楊你知道不？就是那個看了望塔的護林員，他在這片林子裡幹了快二十年了，什麼事他都見過，什麼傳說他都聽過。”巴特爾蹲在冷志軍旁邊，也放低了聲音，“他說在這片老林子深處，有一處懸崖，叫鷹愁崖。那崖高得看不見頂，每年春天都有一對金雕在那兒築巢。老楊說他親眼見過那對金雕，他說那雕的羽毛不是咱們平常看見的那種灰褐色的，是白的，像雪一樣白，翅尖上帶幾根黑羽，一雙爪子比鐵還亮。”
冷志軍聽到這裡，手裡的劈柴動作停住了。他慢慢直起腰，把斧頭放在木樁上，轉過身來看巴特爾。“白的？你聽清了？”
“聽清了，老楊說得真真的。他說那對金雕在鷹愁崖上住了好幾年了，年年都回來，年年都孵崽子。”巴特爾見冷志軍的表情變了，越說越來勁兒，“他說那雕飛起來的時候翅膀展開比人還長，從頭頂上掠過去，地上的影子能蓋住半條溝。他還說那叫‘海東青’，老輩子的人管它叫萬鷹之神，說它比普通的鷹厲害十倍，能獵狼能捉狐狸，連狍子都跑不過它。”
冷志軍沒有立刻接話。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柈子，碼在牆根下的柴堆上，一根一根地碼好。巴特爾跟在他後面，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冷志軍在柴堆旁邊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你問老楊具體位置了沒？”
“問了，他說大概得翻過三道山樑，一直往西走，走到一條沒名字的河溝邊，順著溝往北，走到一片落葉松林盡頭，就能看見那座崖。”巴特爾把老楊告訴他的話一股腦地倒了出來，像是把一袋子豆子全倒在地上，撿都撿不回來。
冷志軍伸手拍了拍巴特爾的腦袋。“行，這事我知道了。你去跟巴圖說一聲，讓他明天早點起來，咱們去一趟林場，找老楊當面問問清楚。”
第二天一早，冷志軍帶著巴圖和巴特爾去了林場。老楊正好在瞭望塔下面坐著喝茶，看見冷志軍來了也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似的，從凳子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巴特爾那小子跟你說了吧？”
“說了。楊師傅，那座崖具體在哪兒？路好走不？”冷志軍也沒客套，在旁邊的木頭上坐下來，點了一根菸遞給老楊，自己也點了一根，煙霧在清晨的林場裡慢慢散開。
老楊接過煙，吸了一口，眯著眼想了片刻，又回頭望了一眼遠處的山脊線，像是在辨認方向。“路不好走，那地方偏得很，一般人不去。從林場出發，先往西北走，過了三道山樑，一直走到一條幹河溝邊上，順河溝往北走，走到落葉松林盡頭，就能看見那座崖。那崖高得很，灰白色的石頭，特別好認，遠遠就能看見。崖頂上有一棵老松樹，歪歪扭扭的，像被雷劈過似的，鷹巢就在那棵松樹旁邊。”
老楊抽完了一根菸，在地上按滅了，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得提醒你，那崖不好爬，而且老鳥護崽子護得厲害。你要是真想去，得做好準備，別光顧著掏鷹，把自己搭進去了。”他看了冷志軍一眼，“我在這片林子裡待了快二十年了，那對海東青年年都來，年年都孵崽子，你要是掏了它們的窩，它們明年就不來了。這事兒你自己掂量。”
冷志軍點了點頭，沒急著表態，和老楊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回屯子的路上，巴圖走在冷志軍旁邊，巴特爾跟在後面，三個人都沒怎麼說話，只有腳踩在土路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走了一陣，巴圖開口了：“冷叔，你真打算去？”
“先去看看再說。能不能掏得著，得看緣分。”
巴圖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走路。風從路邊的楊樹林裡穿過來，吹動他們的衣裳，把巴特爾手裡的草莖捲上了天，飄飄悠悠的，不知道落在了什麼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