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晨聽奧中老(高階女官)私下說,那位身邊的榮尼様(正榮尼)也吩咐,奧向莫要再叫‘御母堂’,聽著不雅……”
“那該如何稱呼?總不能直呼‘澱君’吧?豈非失禮至極?”
“我見有伶俐的,私下喚‘御前様’,那位(澱殿)聽著,神色似乎……和緩些?”
話音未落,一個清冷平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如冰片墜地:
“——哦?是誰這般伶俐,自作主張,亂了規矩?”
女房們駭然回頭,只見遠山楓(松風局) 不知何時已立在移門陰影處。她今日著青磁色小袖,外罩墨色無紋羽織,髮髻紋絲不亂,面上無喜無怒,唯有一雙眸子湛然,掃過眾人時,令人脊背生寒。她身側半步,齋藤福(郡上局) 靜靜站著,琥珀色褄取柔和了那份冷峻,卻同樣默然不語。
方才私語的女房們瞬間伏地,大氣不敢出。
遠山楓並未立刻斥責,她緩步上前,木屐踏在疊席上,聲響規律得令人心慌。她在方才說“御前様”的女房面前停下。
“抬起頭。” 聲音不高。
那女房戰戰兢兢抬頭,面色已白。
“你喚那位‘御前様’?” 遠山楓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天氣。
“是……是……奴婢以為,那位身份尊貴,居於主君之側,當以‘御前’尊之……” 女房聲音發顫。
“以為?” 遠山楓微微俯身,目光如錐,“奧中上下,何曾輪到你來‘以為’?”
她直起身,聲音清晰冰冷,足以讓廊下所有豎著耳朵的人都聽清:
“‘御前様’乃天下唯一之尊稱,唯江戶淺野御臺所(雪緒)可當。 爾等在此喚他人‘御前’,是將江戶那位置於何地?又將主公(賴陸)明媒正娶之禮置於何地?此等諂媚糊塗之言,非但不能討好,反是催禍之階。若傳至江戶,或入淺野家老之耳,你可知會為主公惹來何等紛擾?”
句句如刀,那女房已癱軟在地,涕淚俱下。
齋藤福此時才輕輕開口,聲音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好了,阿楓。她年歲小,不懂其中關隘,稍後讓奧中老依規懲戒便是。” 她目光轉向其餘女房,緩緩道:“今日既然都在,便將這稱呼之事說個明白,以免日後再生差錯,連累眾人。”
她與遠山楓交換一個眼神,遠山楓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齋藤福繼續道,聲音平和卻極具穿透力:“那位貴人,乃太閣殿下遺孀,秀賴公生母,天下共尊。主公仁孝,迎奉於大阪,以盡禮數。此乃天下大義。”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故在‘表’,在外臣前,需尊稱‘御母堂様’,此為主公孝道之體現,爾等不可怠慢。”
“然在‘奧’,” 她語氣微轉,“此處無外臣之目,唯有主公內眷近侍。那位貴人舊日尊號為‘澱殿’,此乃太閣殿下所賜,天下皆知。我等內裡侍奉,當以此尊號,敬稱‘澱殿様’,最為妥當。”
她看向遠山楓:“松風局,可是此理?”
遠山楓頷首,介面道,言辭更顯鋒銳:“‘澱殿’之稱,既尊其過往,亦合當下。不涉妻母之倫,不犯正室之諱。至於‘澱君’——” 她眼中掠過一絲譏誚,“那是太閣殿下與諸位大名方可稱呼的舊稱,非我等可僭越。而‘上様’……” 她語氣陡然嚴厲,“那是臣子對主君、或對御臺所之至高敬稱!爾等若敢胡亂用於澱殿様,便是將那位置於火上炙烤,其心可誅!”
齋藤福溫言補充,卻字字千鈞:“切記,我等一切言行,首要不為主公添亂,不令江戶御臺所心生芥蒂,不使澱殿様處境尷尬。‘澱殿様’三字,便是這‘奧’中唯一的規矩。可都記清了?”
女房們如蒙大赦,又似被套上緊箍,連忙伏首:“謹遵郡上局、松風局教誨!”
風波暫息。遠山楓與齋藤福並肩離去,行至無人廊角。
遠山楓低聲道:“福姊,這般處置,可算周全?” 語氣已不似方才凌厲。
齋藤福輕輕點頭:“恩威並施,道理說透,便是夠了。她們不過求存,並非真敢興風作浪。” 她望向庭院中未化的殘雪,輕嘆,“只是這‘澱殿様’的稱呼,又能為她撐住幾分顏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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