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陸那雙一直半開半闔的桃花眼,終於完全睜開。他沒有看李爾瞻,也沒有看秀忠,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御座側後方,那扇繪製著松鶴延年圖的精緻障子門。他的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只是隨意地掃過,指尖在扶手上那有節奏的、輕輕的敲擊,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
殿中落針可聞。李爾瞻的問題,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無聲,卻彷彿能淹沒一切。
良久,賴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階下因緊張和虛脫而面色更加蒼白的李爾瞻,薄唇微啟,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貴使遠來,舟車勞頓,所言之事,也需細細思量。今日暫且至此。你,先下去歇息吧。”
沒有肯定,沒有否定,甚至沒有對秀忠質問和李爾瞻反問的直接回應。只是“暫且至此”。
李爾瞻心中一沉,但不敢有絲毫表露,深深俯首:“外臣告退。” 他艱難地起身,因久坐和心神極度消耗,身形微微晃了晃,才勉強站穩,保持著最後的儀態,緩緩倒退著,直到殿門處,才轉身,在那名近侍的引導下,消失在長廊的陰影中。
殿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聲音。
御座之上的賴陸,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彷彿一尊精美的雕像。過了片刻,他才淡淡開口:“出來吧。”
無聲地,那扇繪有松鶴圖的障子門,被兩名小姓從兩側拉開。
門後,並非空無一物的內室或走廊。數名身著朝鮮服飾、但神色惶恐、姿態各異的男子,正站在那裡。他們年齡不一,但眉宇間多少能看出與光海君依稀相似的輪廓,只是氣質或畏縮,或強作鎮定,或目光閃爍。為首一人年約二十許,面容較為俊朗,但眼神深處藏著不安與渴望,正是光海君的異母庶弟,定遠君李琈。他身旁稍年輕些的是順和君李??,另一側年紀更小、面色蒼白的是義安君李珹。而站在幾位王子稍前位置,面容沉肅、衣著相對華貴、帶著外戚特有氣質的中年男子,則是仁穆王后之父,金悌男。他出現在此,名義上是代表他那逃往明朝尋求庇護的女婿、光海君的兄長臨海君,來“瞭解情況”。
秀忠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瞬間明白了許多事:為何賴陸從一開始就只用“光海君”而非“朝鮮國王”稱呼;為何在問及“建文正統”、“朝鮮悖逆”時,語氣那般意味深長;為何在詢問李爾瞻“有何話說”時,會有那看似隨意的停頓,和手指在扶手上那有節奏的敲擊——那不是無聊的習慣,那很可能是在給門後這些人打訊號,提醒他們注意聽某些關鍵部分!
賴陸從一開始,就安排了不止一場談判。李爾瞻是光海君的正使,是“官方代表”。而這幾位,則是他握在手中的“備選”或“籌碼”。讓李爾瞻在明處提出條件,同時讓這些心懷鬼胎的朝鮮王族和外戚在暗處傾聽,比較,甚至……競價。
“諸位,”賴陸的目光掃過門後這幾人,聲音平淡,卻讓李琈等人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方才李判官所言,可都聽清楚了?”
幾人連忙躬身,口稱“聽清了”。
“聽清了便好。”賴陸微微頷首,指尖重新開始在那光潤的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嗒、嗒”的輕響,每一聲都彷彿敲在幾位朝鮮王子的心坎上。“李判官代表光海君,提出了他的條件。那麼,你們呢?”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依次看過李琈、李??、李珹,最後落在金悌男身上,眸光深邃,如同寒潭。
“你們各自,又能代表誰?又打算……用什麼樣的‘誠意’,來換一個可能的位置,或者……一條生路呢?”
“說給本殿聽聽。”
“嗒。”
最後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彷彿為這場多方參與的、決定朝鮮命運的黑暗拍賣,敲響了開始的槌音。
幾位朝鮮王子與金悌男互相偷偷交換著眼神,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恐懼與一絲難以抑制的、對權力的渴望。定遠君李琈喉結滾動,似乎想搶先開口,卻又瞥了一眼身旁面無表情的秀忠和寶相莊嚴的崇傳,將話嚥了回去。順和君李??年輕氣盛,臉上漲紅,躍躍欲試。義安君李珹則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金悌男深吸一口氣,他是外戚,更是臨海君的代表,他知道自己必須第一個站出來,因為他背後是“大義”名分(長子),也是與明朝可能的聯絡。
最終,金悌男上前一步,對著御座深深一揖,聲音儘量平穩,卻掩不住一絲微顫:
“下臣金悌男,代臨海君殿下,拜問關白殿下安好。臨海君殿下,乃我先王宣祖元子,嫡長正統,不幸為奸弟所迫,流離在外,然孝悌之心、臣子之節,未嘗敢忘。今聞關白殿下,仁德佈於四海,威儀加於三韓……”
他開始背誦早已打好的腹稿,試圖為臨海君爭取最有利的位置,將光海君定位為“篡逆奸弟”。他的條件,必然與李爾瞻所提有本質不同,或許會更徹底地出賣主權,以換取賴陸對“臨海君正統”的承認和支援。
而在他身後,定遠君、順和君等人,眼神閃爍,顯然也在飛速盤算著,自己該如何出價,才能在這場絕望的競爭中,為自己博得一線生機,乃至那遙不可及的……王位。
賴陸高踞御座,靜靜地聽著,桃花眼中映照著殿下眾人各異的神態,平靜無波,深不見底。
“嗒。”
指尖的敲擊,不知何時又輕輕響了一聲,微不可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