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福王是六月便奉旨巡視登萊了吧?”他聲音平和,“從登萊到朝鮮,海路不過旬月。福王卻過了小半年才來。這幾個月,明廷的徵遼券,風雨飄搖,幾次瀕臨崩盤。福王與晉商,能維持住基本信用,未使其徹底淪為廢紙,著實……難能可貴。”
他沒有提“砸盤”,也沒有提“炮擊天津”,可話裡的意思,在座所有人都懂。那數百條卡拉克帆船和蓋倫船,此刻或許就游弋在渤海、黃海某處。那不是商船,是移動的炮臺。一旦開火,轟塌的將不僅是天津的城牆,更是大明朝廷最後的信用與體面。到那時,就不僅僅是“徵遼券”崩不崩的問題了。
朱常洵的臉色白了幾分。他身後的文士輕輕咳了一聲。朱常洵恍然,穩住心神,道:“族叔所言甚是。維持信用,確需耗費心力。然,我大明立國二百五十餘載,根基猶在,人心未失。此番若能一舉平定遼患,則天下可安,信用自復。”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帶上了幾分懇切,“小侄知族叔所念。然,即刻讓朝廷拜祭建文,恢復建文年號,追諡廟號……此非小侄一介藩王所能為。朝中清議洶洶,祖宗成法在上,縱是皇父,亦難驟改。”
他看著賴陸,一字一句道:“但,小侄可以向族叔保證一事。平反建文朝忠臣,為方孝孺、鐵鉉、景清等公昭雪,復其家聲,錄其子孫——此事,小侄有七成把握,可以說動朝中諸公,徐徐圖之!此亦為昭彰忠義,匡扶正氣,於朝野皆有裨益!”
他頓了頓,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又補充道:“若族叔仍覺不足,小侄……小侄今日便可在這神社之中,當著眾人之面,以朱氏子孫、晚輩之禮,為建文皇帝上香祭拜!”
此言一齣,偏殿內空氣驟然一凝。
鄭士表甚至能感到身側結城秀康的呼吸微微一滯。松平秀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位歐羅巴人勒梅爾,則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當著眾人之面,在“大明興宗康皇帝神社”中,以朱明親王、當今天子之子身份,公開祭拜被本朝官方定性為“偽朝”、予以抹除的建文皇帝?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朱常洵將親手把自己的政治生命,乃至身家性命,置於炭火之上。訊息一旦傳回北京,無需賴陸公動手,大明朝的言官御史、宗室親王、乃至他那位深居宮中的父皇,都可能將他撕碎。他從此將徹底被貼上“勾結前朝餘孽”、“不忠不孝”的標籤,再無回頭之路。這已不是談判的籌碼,這是破釜沉舟,是將自己作為祭品,獻上羽柴賴陸的法統祭壇。
羽柴賴陸靜靜地望著朱常洵,目光深不見底。良久,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
“誠意,我看到了。”他緩緩道,目光轉向鄭士表,“士表,取香來。”
鄭士表心頭一跳,躬身應是,快步走到殿角香案前,取過一束上好線香,雙手奉給賴陸。
賴陸接過,卻沒有遞給朱常洵,只是拿在手中,那細長的香在他修長的指間顯得格外脆弱。他看向朱常洵,語氣平靜無波:“福王殿下有此心意,足感盛情。只是……”
他頓了頓,看著朱常洵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看著對方眼中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恐懼與掙扎,緩緩道:“前殿祭祀方畢,人多眼雜。殿下此刻若去,只怕明日,彈劾殿下‘私謁偽廟、悖逆祖制’的奏章,便會雪片般飛進通政司了。”
朱常洵身體明顯晃了一下,臉色由白轉青,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他方才那“當眾上香”的豪言,多半是情急之下的孤注一擲,此刻被賴陸點破後果,那巨大的恐怖瞬間攫住了他,幾乎讓他站立不穩。他身後的文士連忙不動聲色地扶了他一下。
賴陸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什麼,像是譏誚,又像是憐憫。他站起身,將手中的線香遞向朱常洵。
“此偏殿之中,亦有建文皇帝神主。”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既有此心,何不在此,遙對正殿,焚香一拜?心意既到,神靈自知。又何須,徒惹非議,自陷險地?”
峰迴路轉。
朱常洵猛地抬頭,看向賴陸,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以及絕處逢生的、巨大的慶幸與虛脫。他顫抖著手,接過那束線香,指尖冰涼。
“多……多謝族叔體恤!”他聲音沙啞,幾乎哽咽。
賴陸微微頷首,示意鄭士表引路。鄭士表走到偏殿一側,推開一扇面向正殿方向的菱花格窗。窗外是蕭疏的庭院,遠處,正殿的飛簷在冬日的晴空下勾勒出沉默的輪廓。
朱常洵捧著香,走到窗前。炭盆被移了過來。他拿起一支香,在炭火上點燃,青煙嫋嫋升起。他面對著正殿的方向,閉上眼,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深深一揖,再揖,三揖。然後將那炷香,插入了窗邊小几上的狻猊香爐中。
青煙筆直,緩緩升騰,逸出窗外,消散在寒冷的空氣裡。
一炷香畢。朱常洵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額髮已被冷汗浸溼,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賴陸一直靜靜看著。直到那炷香燃到盡頭,最後一縷青煙散盡,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福王殿下的誠意,我收到了。”他走到朱常洵面前,那雙桃花眼直視著對方,目光清澈,卻深不見底,“那麼,我也給殿下一個承諾。”
“什麼時候,”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北京的萬曆皇帝,下詔為建文朝忠臣平反,公開祭祀,錄其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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