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鄭士表從懷中取出一卷抄錄的令旨,展開,聲音清晰而快速:
“第一道,咸鏡道都巡察使、富寧府院君並駐咸鏡道諸軍將領:著即日起,咸鏡道北境富寧等處所有安置之女真部眾,悉數由駐軍接管,打散原編,分置新營,嚴加管束,一體由朝廷派員配給口糧。原女真頭目,一律集中看管,聽候審查。有敢違抗、煽動者,立斬。”
“第二道,長門守毛利輝元、薩摩守島津忠恆:命爾等所部,接令即刻開拔。毛利軍向北移至鴨綠江口義州、朔州一帶,做出渡江姿態,嚴密監視赫圖阿拉方向。島津軍並朝鮮水師主力,全面封鎖鴨綠江面,自義州至潼關段,片板不得入江,違者擊沉。”
“第三道,宣慰使(特設):即刻遴選通曉女真、蒙古、朝鮮語之官員、僧侶,並富寧女真營中老弱明理者,組成宣慰團,前出鴨綠江畔。以陛下仁德,招徠北岸女真部眾:棄努爾哈赤來歸者,既往不咎,與家人團聚,賜田免賦。從逆不悟者,家小連坐。可許以重賞,分化其哈達、烏拉、輝發等部。”
“第四道,著兵曹、備邊司,即刻行文遼東諸軍及蒙古科爾沁等部:努爾哈赤桀驁,已失天眷,朕將興師問罪。有能獻其首級者,封貝勒,賞萬金。其餘部眾,早降免死。”
四道命令,一道比一道冷,一道比一道急。從控制人質根本,到軍事威懾封鎖,到攻心瓦解,再到外交孤立懸賞……環環相扣,步步緊逼,沒有一絲猶豫,更沒有半分“補給”、“安撫”的字眼。
鄭士表唸完,車內車外,一片死寂。只有清晨的風,吹過宮牆簷角,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広沢重信臉色發白,垂著頭不敢出聲。水谷勝俊放在膝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他終於徹底明白了主公那句“要快,要狠”是什麼意思。這哪裡是處理邊患,這分明是……要一口吞了努爾哈赤,連骨頭都不剩!
結城秀康靜靜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深沉疲憊,以及深埋在這疲憊下的、一絲凜然。陛下甚至沒有透過他這個領議政兼備邊司都提調,而是直接內侍傳令備邊司,這是決意已定,不容任何置疑和拖延,也是對他這位總領朝鮮國政與軍機大臣的某種……無聲的敲打。
“知道了。”秀康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平淡無波,“鄭參議,即刻按陛下命令,歸檔,用印,分送各相關衙門。以備邊司的名義,行文兵曹和承政院,這是特急軍令,延誤者,軍法從事。”
“是!卑職遵命!”鄭士表肅然應道,行了一禮,匆匆離去。
車門重新關上,車廂內恢復了昏暗。水谷勝俊看著秀康在陰影中模糊的側臉,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主公……陛下這是,要逼反努爾哈赤?還是要……”
“陛下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個聽話的努爾哈赤。”秀康打斷他,聲音幽冷,“陛下要的,是徹底解決這個麻煩。努爾哈赤聽話,自己綁了來請罪,或許能多活幾日。不聽話……”他冷笑一聲,“陛下連一兵一卒都不用派過江,他的大軍,自己就會從內部潰散。富寧的家小在我們手裡,江面被我們封鎖,蒙古人等著拿他的頭領賞,他手下那些剛歸附的哈達、烏拉首領,會怎麼選?”
水谷勝俊倒吸一口涼氣。這是陽謀,更是絕殺。斷絕外援,掐住家小,懸賞首級,分化部眾……努爾哈赤瞬間從“龍虎將軍”變成了被困在孤島上的困獸。
“那寧城君……”水谷勝俊想起那個穿著紫袍的年輕皇子。
“他?”秀康閉上了眼,彷彿不忍,又彷彿不屑,“他的使命,在陛下那四道命令發出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不,或許更早,在他穿上那身紫袍,寫下那封奏疏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他現在是負資產,是陛下決策中,需要被抹平的一個錯誤。陛下讓我‘明白’,就是在告訴我,這個人,陛下不會親自動手,但也不會再保。他的命運,取決於他到底有多‘乾淨’,也取決於……有沒有人,願意替他說話,或者說,敢不敢替他說話。”
水谷勝俊默然。他想起剛才秀康讓広沢去傳的話——壓下奏章,禁絕議論,違者打死。這哪裡是在執行公務,這分明是在以領議政兼備邊司都提調的身份,提前清掃場地,隔絕一切可能干擾陛下決斷、或者試圖為寧城君轉圜的聲音!主公是在用最決絕的方式,向陛下表明態度:我結城秀康,與寧城君切割,與任何試圖為遼東事說話的人切割,我只服從陛下的意志。
“勝俊,”秀康再次開口,聲音裡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你親自去一趟義州。不是去前線,是去後方。盯著黑田家,盯著島津和毛利的水陸軍聯絡。確保陛下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尤其是富寧那邊,打散安置,嚴加管束,絕不能出亂子。還有,宣慰團的人選和喊話內容,你要過目,要確保……句句都戳在努爾哈赤和他那些酋長的肺管子上。”
“是!”水谷勝俊霍然起身,躬身領命。他明白,這是主公將最要緊的監督之責交給了自己,也是將自己置於這場風暴的邊緣,去執行那最冷酷的環節。
“去吧。動作要快,但更要穩。”秀康揮了揮手。
水谷勝俊不再多言,利落地行禮,轉身下車。很快,馬車外傳來他召集護衛、吩咐備馬的短促命令聲。
馬車內,又只剩下秀康一人。他依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広沢重信沒有打擾,示意車伕可以緩緩駛離宮門區域。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均勻的轆轆聲。在這規律的聲響中,結城秀康的腦海裡,卻翻滾著驚濤駭浪。
陛下這四道命令,看似針對努爾哈赤,實則又何嘗不是對漢城,對他秀康,對所有人心的一次窒息性測試?
測試他這位領議政兼備邊司都提調的執行力與忠誠。
測試諸皇子及其背後勢力的反應。
測試朝鮮兩班、日本外樣大名的順服。
測試整個官僚機器,在皇權毫無轉圜的意志面前,運轉的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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