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頭對書吏說:“給他們辦吧。”然後轉身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在甬道中漸漸遠去,消失在午後的光影中。
書吏鬆了口氣,重新坐下,繼續登記。張獻忠和周明衡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剛才那一齣是什麼意思。但既然能辦了,他們也就不再追問。
辦完手續,兩人走出北鎮撫司衙門。午後的陽光傾瀉在身上,帶著一種暖融融的熱意。張獻忠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響,他笑道:“我還以為多難呢,結果就這麼簡單。”
周明衡沒有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不起眼的衙門——灰牆灰瓦,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他想起剛才那個中年人看張獻忠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確認。像是在確認某個人確實存在,確認某個他早已知道的資訊。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也許只是自己想多了。
同一時間。北鎮撫司後院,簽押房。
柳生新左衛門坐在案前,手裡握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在紙頁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紋。他看得很慢,目光從第一行字緩緩掃到最後一行,然後放下密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密報上寫著兩行字:
“八月二十五日,南京國子監生周明衡入京,寓正陽門外悅來客棧。”
“八月二十六日,陝西延安衛民張獻忠,至北鎮撫司申領六京商引。同行者周明衡。”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然後他睜開眼睛,又拿起密報,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張獻忠”三個字上,停住了。
張獻忠。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前世他做明史影片的時候,專門做過一期《張獻忠屠蜀考》。他查過《明史·張獻忠傳》,查過《綏寇紀略》,查過《蜀碧》,查過《荒書》。他知道這個人未來會做什麼——他知道這個人會在穀城再次反叛,會在武昌稱帝,會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權,會在四川掀起一場長達數年的殺戮。他知道那些數字——屠城,屠堡,屠村。他知道那些地名——武昌,長沙,重慶,成都。他知道那些數字和地名背後,是多少條人命。
但現在,這個名字出現在他的案頭,不是一個歷史人物,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褐,腰間繫著一條麻繩,腳上踩著一雙草鞋,來北京申領六京商引,想去日本做生意。
他放下密報,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片被午後陽光照得發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在網上看到過的一個帖子。有人問:“如果你能穿越回古代,你最想殺的第一個人是誰?”下面的回答五花八門——有人想殺安祿山,有人想殺秦檜,有人想殺吳三桂。有一個回答寫的是:“我會找到年輕的張獻忠,趁他還沒成名之前,一刀宰了他。這樣,四川就不會死那麼多人了。”
那個回答下面有幾千個點贊。他當時也點了贊。
但現在,他坐在這裡,手裡握著那份密報,發現自己下不了手。不是因為他不確定張獻忠未來會不會做那些事——他確定,他比任何人都確定。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現在殺了張獻忠,他就是在用一個未來的罪名,殺死一個現在還沒有犯罪的人。他穿越到這個時代,不是為了變成一個提前預支死刑的劊子手。
他將密報放在案上,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個字。他寫的是——“張獻忠,陝西延安衛柳樹澗堡人,年十七。現居北京正陽門外悅來客棧。同行者:周明衡,南京國子監生。”
他放下筆,看著自己寫下的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將那張紙摺好,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出了簽押房。
他沒有下令逮捕張獻忠,也沒有下令跟蹤周明衡。他只是走出北鎮撫司衙門,站在門口,望著遠處那片被午後陽光照得發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午後的風從街口吹來,帶著塵土和市井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頰。他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但願這小子,這輩子只是個商人。”
他轉身走回衙門。經過值房時,他停了一下,對門口的書吏說:“剛才那個陝西來的張獻忠——把他的檔案調到‘常例’那一檔,不用特殊關照,也不用特殊監視。就當他是普通商人。”
書吏愣了一下,然後躬身道:“是。”
柳生點了點頭,繼續往後院走去。他走得不快,腳步聲在甬道中迴盪,一下,一下,像是丈量著什麼。他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冒險的決定——放任一個潛在的禍根在北京城裡自由活動。但他也知道,如果他因為一個人未來可能犯下的罪行而提前除掉他,那他和那些用“莫須有”的罪名殺人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他回到簽押房,在案前坐下。他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然後將其投入火盆中。紙頁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騰起一縷青煙,在午後的光線中緩緩升騰,消散在空氣中。
他望著那些灰燼,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下了另一行字——
“李自成,陝西米脂縣人,年十七。現居何處?以何為業?”
他將那張紙摺好,放入一隻信封,封上火漆,遞給門外的校尉:“送去陝西。查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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