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的戰場狼藉在暮光中更顯肅殺與悲涼。
遠處林家大宅方向的廢墟上,影影綽綽是正在緊張清理、救治、警戒重建的林家人影。
一個身著淡青色長裙的倩影,靜靜佇立在城樓的陰影之中,任由帶著硝煙與血腥的風撩起她額前幾縷散落的髮絲。
正是陳雪兒。
她清麗的容顏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清澈明亮的眸子,如同幽潭中的寒星,穿透漸濃的夜色,越過滿目瘡痍的戰場,一眨不眨地,精準地聚焦在遠處林家核心那片尚在忙碌的廢墟人群之中——準確地捕捉著那個在眾人攙扶下,被小心翼翼抬向後方、正劇烈咳嗽著、身影單薄得似乎隨時會散去的少年身上。
周圍的城牆上,其他守城的陳家護衛和一些僥倖避難的修士,正如同打了雞血般議論著方才那逆轉乾坤的神仙手段和林燁“謫仙”身份的反轉傳奇,語氣充滿了狂熱與敬畏。
但陳雪兒的耳中,似乎自動過濾了所有喧囂。
她看得更細。她看到了林燁離場時那毫無血色的臉,那捂住肋骨幾乎直不起腰的痛苦姿態,還有那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看向林震山的眼神……那眼神深處,沒有被拯救家族的狂喜,只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近乎油盡燈枯的虛弱。
這,真是傳說中引動神罰、被貶下凡塵積攢功德的“謫仙”?
她纖長秀氣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薄唇緊抿。
那雙穿透力極強的清澈眼瞳深處,閃過一絲與周遭狂熱氣氛格格不入的、更深沉的探究與……一絲無法言喻的複雜情緒。
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
她微微側過身,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遠方戰場中央,那片被所有人刻意敬畏避開的、矗立著古老殘碑的焦黑區域。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她身邊一名貼身侍女終於按捺不住激動,湊上前低聲道:“小姐!您看!林少爺……他……”
陳雪兒緩緩抬手,止住了侍女的話頭。
少女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遠去的、被簇擁著的虛弱身影方向,聲音很輕,近乎自語,卻清晰地在呼嘯的風聲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災星?福星?謫仙?”
“這場被抹去的災厄……”
“……或許,才剛剛開始。”
林家祠堂,曾經莊嚴肅穆、象徵著家族血脈與榮耀傳承的聖地,此刻卻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混合著血腥、汗臭與絕望氣息的沉重壓抑。
殘存的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將高懸的祖宗牌位映照得影影綽綽,如同無數沉默的審判者。
地面上,尚未徹底清洗乾淨的血跡在青石板的縫隙裡凝結成暗紅的斑塊,無聲訴說著不久前那場血腥清洗的慘烈。
祠堂中央,家主林震山端坐在唯一完好的紫檀木太師椅上。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家主袍服,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眉宇間刻著深重的疲憊與尚未散盡的雷霆餘威。
胸前衣襟微微敞開,露出內裡層層包裹的繃帶,隱隱透出血色。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沉悶的迴響,顯然傷勢極重。
然而,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射出的目光,卻如同淬火的寒冰,冰冷、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緩緩掃過下方跪伏的眾人。
祠堂兩側,殘存的林家核心人物肅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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