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自立傳》第46章 竹影軒中話前塵(1)

作者:夢幻影子之天馬行空·10個月前

:竹影軒中話前塵

除夕夜,竹影軒。

與榮國府那邊的喧囂鼎沸截然不同,這裡一派清寂安然。庭院中的積雪被掃至兩旁, 露出青石板小徑, 幾竿翠竹披著銀裝, 在廊下燈籠昏黃的光暈中靜立, 如同水墨畫中的景緻。 屋內,地龍燒得暖融, 空氣中浮動著 淡淡的梅花冷香 和 書卷特有的墨香,沁人心脾。

黛玉並未像往年那般守歲至深夜。 晚膳時,她與紫鵑、雪雁、林嬤嬤、林伯五人圍坐一桌,用了一頓雖不奢華卻極為溫馨的年夜飯。林嬤嬤使出了渾身解數, 做了 黛玉愛吃的 胭脂鵝脯、火腿鮮筍湯,並幾樣清爽小菜; 紫鵑燙了一壺 淡淡的 金華酒,眾人淺酌幾杯, 說說笑笑, 倒也其樂融融。

飯後,雪雁幫著林嬤嬤收拾碗筷,林伯自去門前檢視燈火。黛玉卻無睡意, 披了一件 新做的 玉色地織暗銀竹葉紋的軟緞披風,信步走到書房。 紫鵑知她心意, 默默跟了進來, 將書案上的 一盞 琉璃繡球燈 撥得亮了些, 又沏了一壺 滾熱的 普洱茶,用一個小小的 紫砂陶壺 煨在暖籠上。

黛玉並未看書, 只是 臨窗而立, 望著窗外 墨藍色的夜空 和 院中 被雪光映得微亮的景緻。 她 今日穿著一身 家常的 淺櫻草色綾緞小襖,底下是 月白百褶棉裙,烏鴉鴉的長髮鬆鬆挽了個慵妝髻, 只簪著一根 素銀簪子,鬢邊別了一朵 小小的、 用紅珊瑚珠串成的 梅花,應景卻不張揚。 通身上下, 透著一股洗盡鉛華的 從容與靜氣。

“又是一年了。”黛玉輕輕籲出一口氣, 白色的霧氣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氤氳開一小片模糊。

紫鵑將一杯熱茶遞到她手中, 溫聲道: “姑娘喝口熱茶暖暖身子。今年咱們在這兒過年,雖比不得府裡熱鬧,倒也清淨自在。”

黛玉接過茶杯, 掌心傳來的暖意讓她微微蜷縮的手指舒展開來。 她轉身, 倚著窗欞, 目光落在跳躍的燈花上, 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熱鬧是他們的,我如今,倒真真兒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了。”

這話聽著灑脫,紫鵑卻從中聽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 她知道姑娘並非全然忘卻前塵, 只是如今的心境, 已大不相同。

“姑娘……”紫鵑欲言又止。

黛玉抬眼看了看她, 瞭然一笑: “你想說什麼?是說老太太,還是……寶玉?”

紫鵑被說中心事, 微微紅了臉, 低聲道: “奴婢只是想著,往年這時候,老太太定然是惦記著姑娘的,不知今年……”

“外祖母……”黛玉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她老人家……是真心疼我。只是,她的疼愛,護不住我一世。賈府那個地方,像個巨大的漩渦,我再待下去,只怕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她的語氣很輕, 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 “如今這樣,各自安好,或許才是最好的結局。至少,她不必再為我與舅母她們周旋煩心。”

提到王夫人,黛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很快又舒展開, 只剩下淡淡的漠然。 “至於舅母……她如今,怕是更操心府裡的虧空和寶玉的前程吧。我走了,她應是鬆了一口氣才對。”話語中, 並無怨恨, 只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冷靜剖析。

紫鵑默默點頭。 她想起王夫人往日那些看似慈和實則疏離的態度, 心中也替姑娘感到一絲悲涼。

“那……寶二爺呢?”紫鵑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這是她最放心不下的。

聽到“寶二爺”三個字,黛玉端著茶杯的手 微微頓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裡, 明明滅滅。

“他……”黛玉的聲音低了下去, 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是個好人,心思純良。只是……他活得太天真了。他以為他的痴,他的鬧,就能護得住他想護的人。殊不知,在那樣的深宅大院裡,天真……是最無用的東西。”

她想起寶玉那些撕心裂肺的誓言, 那些不管不顧的痴狂, 心中已不再有波瀾起伏, 只剩下一種 過來人的、略帶憐憫的平靜。 “我與他,終究不是一路人。他需要的是一個能陪他活在夢裡、又能替他打理現實的人,比如……寶姐姐。而我,只想活在自己的清醒裡,哪怕這清醒帶著痛。”

這番話,冷靜得近乎殘酷, 卻也是黛玉曆經磨難後 最真實的心聲。 她對寶玉,或許還有一絲 青梅竹馬的情誼殘留, 但那份曾經熾熱到可以焚盡一切的痴戀, 早已在現實的冰水中冷卻、沉澱。

紫鵑聽著, 心中百感交集。 她為姑娘的清醒和決絕感到欣慰, 卻又為那份逝去的深情感到一絲惋惜。

“那……寶姑娘呢?”紫鵑又問。

“寶姐姐……”黛玉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是個聰明人,太聰明了。事事周全,處處得體,活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穩重’名聲,也得到了……或許即將得到她想要的姻緣。只是,那樣的人生,她不覺得累麼?”話語中, 並無往日的尖刻, 反而帶著一絲 難以言說的探究與……一絲極淡的同情。

主僕二人就這樣,在溫暖的燈下, 喝著熱茶, 輕聲細語地, 將賈府那些曾經與她們命運緊密相連的人, 一一數過。 如同翻閱一本 早已合上的、 泛黃的故事書。

沒有激烈的情緒,沒有刻骨的怨恨,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 平淡與釋然。 那些人,那些事,彷彿都成了遙遠的背景, 再也無法觸動竹影軒內這片 由黛玉親手構築的、 安寧的天地。

“說起來,”黛玉忽然笑了笑, 語氣輕鬆了些, “倒是有些惦記探春妹妹和雲丫頭。她們是難得的明白人,性子也爽利。只可惜……身在那樣的地方,也不知將來如何。”

“姑娘如今自立了,日後若有機會,或許還能照拂她們一二。”紫鵑順著話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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