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湧動蜚語生
正月裡的熱鬧喧囂如同潮水般漸漸退去，榮國府內恢復了往日的秩序，只是這秩序之下，一股不安分的暗流開始悄然湧動。冰雪初融， 廊簷下滴滴答答的雪水聲， 襯得深宅大院愈發寂靜， 卻也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敲打在有心人的心頭。
王夫人近日來越發覺得心氣不順。 年節下宮中賞賜，賢德妃元春特意賜下了幾匹 上用的 雲錦和宮緞，言明是給老太太和姐妹們做新衣裳的。 這本是常例，但王夫人在清點禮單時， 卻敏銳地注意到， 今年竟額外多了一份 指名道姓賞給“竹影軒林姑娘”的 文房四寶和兩匹 內造的 湖縐！
雖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但這其中的意味， 卻讓王夫人如鯁在喉！ 宮裡的娘娘，竟然還記得那個 早已離府、 幾乎與賈家斷了干係的 林黛玉！ 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 扇在了她這個當家主母的臉上！ 再聯想到年前北靜王府那邊傳來的、王爺似乎已不再過問黛玉之事的訊息，王夫人心中非但沒有輕鬆， 反而更加焦躁不安。 這林丫頭，莫非真有什麼神通， 連宮裡都攀上了關係？
她獨坐在自己那間 終日瀰漫著檀香氣息的佛堂裡，手中的 小葉紫檀佛珠 被她捻得飛快， 發出急促而煩躁的“咯咯”聲。 佛龕上的 觀音大士 低眉垂目， 面容慈悲， 卻無法安撫她此刻翻騰的內心。 陽光透過高窗的 冰裂紋窗格 照進來， 在她 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的臉上 投下斑駁的光影。
“不能就這麼算了！”一個狠厲的念頭在她心中瘋長。“絕不能讓她就這麼順風順水地在外頭立起來！否則，賈家的臉面往哪兒擱？我王家的臉面又往哪兒擱？將來寶玉……寶玉若知道她這般‘風光’，還不知要鬧成什麼樣！”
必須做點什麼！明著打壓，如今看來已是不易，畢竟有宮裡的賞賜在前，顯得她這個舅母不容人。但……暗地裡呢？ 這深宅內院，最厲害的武器， 從來不是明刀明槍， 而是那 殺人不見血的流言蜚語！
想到此，王夫人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 她放下佛珠， 起身走到窗邊， 沉聲喚道： “周瑞家的！”
一直在門外候著的周瑞家的連忙掀簾進來， 垂手侍立： “太太有何吩咐？”
王夫人並不回頭， 望著窗外 院中那幾株 尚未發芽的、光禿禿的石榴樹，聲音壓得極低， 卻帶著一股陰寒之氣： “前兒讓你去打探竹影軒的底細，可還有什麼新的風聲？”
周瑞家的心裡一緊， 知道太太這是又要舊事重提了。 她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太太，倒也沒什麼新鮮事。就是……就是外頭有些不清不楚的傳言，說林姑娘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整日里拋頭露面，與些商賈之流打交道，未免……有失體統。”她這話說得含糊， 其實這“傳言”從何而來， 她心知肚明。
王夫人冷哼一聲： “有失體統？何止是有失體統！她林家也是書香門第，林如海在天有靈，若知道他女兒如此行事，不知要氣成什麼樣！一個孤女，手握重金，在外頭……哼，只怕是‘懷璧其罪’！誰知道那些圍著她的男人，是衝著她的銀子，還是衝著什麼別的？”
這話已是極其惡毒陰損，暗示黛玉行為不端， 招惹是非。 周瑞家的聽得後背發涼， 連忙低下頭， 不敢接話。
王夫人轉過身， 目光銳利地盯著她： “這些話，總不能只爛在我們肚子裡。咱們是至親，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誤入歧途而不管。你是個明白人，該知道怎麼做。府裡府外，那些常來往的婆子、媳婦們，她們的嘴……可是閒不住的。”
周瑞家的瞬間明白了太太的意思——這是要她 暗中煽風點火， 把那些汙穢的猜測散播出去！ 她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太太，這……林姑娘如今畢竟……宮裡剛賞了東西，若是傳得太難聽，恐怕……”
“怕什麼！”王夫人厲聲打斷她， “宮裡賞的是她的綢緞，可不是她的人品！咱們這是替她死去的父母管教她，是為了她好！免得她將來釀成大錯，悔之晚矣！你只管去做，要做得自然，不留痕跡。記住，是從‘關心’她的角度出發，痛心疾首地‘規勸’！”
周瑞家的見王夫人意決， 不敢再勸， 只得硬著頭皮應下： “是，太太，奴婢……奴婢知道該怎麼做了。”
“去吧。”王夫人揮揮手， 臉上恢復了一貫的 悲天憫人 的表情， 彷彿剛才那番狠毒的話並非出自她口。 “阿彌陀佛，但願她能迷途知返。”
周瑞家的躬身退了出去， 只覺得佛堂裡的檀香味 此刻聞起來竟有些令人作嘔。
接下來的幾日，一些看似無意、實則惡毒的流言，如同瘟疫般，開始在榮國府的下人婆子中間， 繼而透過她們 那些走街串巷的親戚，悄然向京中擴散。
“聽說了嗎？那位自立門戶的林姑娘，嘖嘖，可了不得！一個姑娘家，整天跟外男打交道，賬房先生、綢緞商人……誰知道背地裡有什麼勾當！”
“可不是嘛！手裡攥著那麼大筆銀子，又沒個長輩管束，能守得住才怪！我看哪，她那綢緞莊生意那麼好，保不齊是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
“哎呦，可別亂說！人家可是得了宮裡賞賜的！”
“賞賜？賞的是料子！宮裡娘娘還能管她私德不成？你是沒見，前兒有男人從她後門鬼鬼祟祟地出來呢！”
“真的假的？哎，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好好的一個小姐，怎麼就……”
這些流言， 起初還只是竊竊私語， 漸漸便添油加醋， 越發不堪入耳。 它們像無形的毒針， 精準地刺向一個未婚女子最脆弱的名節。 傳播者往往還帶著一副 “我也是為她好”、“真是可惜了” 的虛偽嘴臉， 更顯得其用心險惡。
紫鵑偶爾從外出採買的婆子口中聽到一星半點， 氣得渾身發抖， 回來又不敢告訴黛玉， 只能暗自垂淚。 雪雁年紀小， 在外頭聽了些難聽話， 回來憤憤不平， 被紫鵑嚴厲喝止， 警告她絕不能在姑娘面前提起半個字。
而竹影軒內，黛玉似乎對此 一無所知。她近日正忙著 與詹信商議 開春後桑園的管理和織坊擴大規模的事宜，又要指點孫妙儀等人的功課，忙得腳不沾地。 窗外的梅花已謝， 庭中的竹子冒出了嫩綠的新筍， 處處生機勃勃。 她穿著 一身利落的 淺碧色窄袖春衫，髮髻挽得簡單， 只簪一根 白玉通草梅花簪，伏案疾書時， 神情專注而明亮， 彷彿沐浴在春光裡的一株新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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