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暗湧金玉計
薛姨媽心事重重地 從王夫人處回來,一路上 臉色陰鬱,連轎子外的 喧囂市井 也未能 讓她分神片刻。她 手中 緊緊攥著 一方 已經被汗水 浸溼的 湖縐帕子,腦海中 反覆迴響著 姐姐王夫人 那 聲淚俱下的 哀求,以及 自己 情急之下 提出的 “金玉良緣” 之約。這步棋,走得 是對是錯?她 心裡 一點底都沒有。
回到薛府(如今薛家已在京城購置宅院,並未長居賈府),薛姨媽 並未回自己房中,而是 徑直去了 前院的 “積金堂”。此處 是薛家 處理商務、接待重要客人的 正廳,佈置得 富麗堂皇,紫檀傢俱、多寶格上 擺滿了 各色古玩玉器,地上鋪著 厚厚的 西洋猩紅地毯,無聲地 彰顯著 薛家 “珍珠如土金如鐵”的 豪富之氣。
薛姨媽 吩咐丫鬟:“去請二老爺(薛蝌)和蟠兒 立刻到積金堂來,就說有 要緊事商議。”
丫鬟領命而去。薛姨媽 獨自坐在 正中的 紫檀嵌螺鈿扶手椅上,手指 無意識地 摩挲著 腕上一隻 水頭極好的 翡翠鐲子,試圖 平復 紛亂的心緒。她 今日穿著一身 沉香色萬字不斷頭紋樣的 杭綢褙子,頭上戴著 一套 赤金點翠頭面,雖已中年,但 保養得宜,仍可見 年輕時的 風韻。只是此刻,眉宇間 那抹 化不開的愁容,讓她 顯得 格外憔悴。
不多時,門外傳來 腳步聲。率先進來的,是薛家如今的 當家人,薛姨媽的侄子,薛蝌。他 年約二十五六,穿著一身 石青色暗雲紋直裰,外罩一件 玄色漳絨馬褂,面容精瘦,眼神銳利,步履沉穩,通身上下 透著一股 商賈人家的 精明與幹練。他 身後 跟著的,則是 薛姨媽的 親生兒子,薛蟠。薛蟠 今日 倒是難得 穿得齊整,一身 寶藍色團花湖綢長袍,只是 面色虛浮,眼袋深重,走路時 腳步有些虛浮,顯然 又是 宿醉未醒 的模樣。
“嬸孃急著喚侄兒前來,不知有何要事?”薛蝌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恭敬,目光卻 飛快地 掃過薛姨媽 略顯不安的臉色,心中 已有了 幾分猜測。賈府的事,他 早已透過 自己的渠道 知曉得一清二楚。
“母親……”薛蟠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 拱了拱手,一屁股 坐在了 旁邊的 太師椅上,揉著 發脹的太陽穴。
薛姨媽看著眼前 這對 截然不同的 侄兒和兒子,心中 五味雜陳。她 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 聲音 聽起來 平靜一些:“蝌兒,蟠兒,坐下說話。 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一件 關乎我們薛家 未來的 大事,要與你們商議。”
待二人坐定,薛姨媽 便將 王夫人求助、賈府面臨的 鉅額債務危機,以及 自己 初步應允 借款相助 之事,原原本本地 說了一遍。當然,她 隱去了 王夫人 侵吞家產的 不堪內情,只說是 “府中週轉不靈,遭小人構陷”,也 刻意淡化了 自己以 “金玉良緣” 為條件 的細節。
她 話音剛落,薛蝌 的眉頭 就 緊緊地 皺了起來!他 臉色一沉,眼中 閃過一絲 極其不贊同的 神色,但 語氣依舊 保持著 剋制:“嬸孃! 此事 萬萬不可!”
他 站起身,走到廳中,目光直視薛姨媽:“賈府如今 是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那林通政 手持官憑文書,證據確鑿,擺明了 是要 不死不休!我們薛家 此時插手,豈不是 引火燒身?且不說 那筆銀子 數目巨大,幾乎要 動用我薛家 小半的 流動現銀,一旦借出,我薛家 各地生意 必然 週轉困難!更可怕的是,這錢 借給賈府,他們 拿什麼還?難道 真指望 他們那些 早已被掏空的 田莊鋪子?這分明是 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啊!”**
薛蝌 言辭犀利,句句戳中要害!他 久經商場,最是清楚 風險的可怕。投資賈府,在如今看來,簡直就是 一場 註定血本無歸的 豪賭!
“二弟!你這話說的!”薛蟠一聽 要拿出那麼多錢,也急了,他 還指望著 那些銀子 吃喝玩樂呢!但他 腦子一轉,想到母親 提到的 “寶丫頭和寶玉”,立刻 換了一副嘴臉,梗著脖子道:“賈府是咱們的至親!如今有難,咱們怎能 見死不救?再說了,寶玉和我妹妹 那是 天造地設的一對!等妹妹過了門,賈府的東西,還不就是 咱們薛家的?現在幫一把,那是 雪中送炭!將來 好處多著呢!”**
他 這話,說得 粗鄙不堪,卻 恰恰說中了 薛姨媽 內心深處 最隱秘的 算計!薛姨媽 臉上 閃過一絲 不自然,卻沒有 出言反駁。
薛蝌聞言,冷笑一聲,看向薛蟠的 眼神中 充滿了 鄙夷:“大哥想得 未免太天真了!賈府如今 得罪的是 北靜王和朝廷!能不能 保住爵位 都難說!就算 寶妹妹 真的嫁了過去,難道 去跟著 一起扛債、一起受罪嗎?那 ‘金玉良緣’,在 潑天的富貴 面前,是良緣;在 傾家蕩產的 債務面前,那就是 催命符!”**
他 又轉向薛姨媽,苦口婆心地 勸道:“嬸孃!您要三思啊!我們薛家 能有今日,是祖上 兢兢業業、苦心經營 得來的!絕不能 因為 一時的 婦人之仁 和 不切實際的 幻想,就將這 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依侄兒看,非但不能借錢,還應 儘快 與賈府 切割關係,免得 被他們 牽連!”**
“薛蝌!你放肆!”薛姨媽聽到 “切割關係” 四個字,終於 忍不住 勃然變色!她 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指著薛蝌 怒道:“你…… 你眼裡 還有沒有 我這個嬸孃!還有沒有 你死去的父親!賈府是 你嬸孃的 孃家親戚!是 你表妹 未來的婆家!你說切割就切割?你…… 你還有沒有 一點人情味!”**
她 氣得 渾身發抖,頭上的 金簪步搖 都 跟著亂顫。薛蝌 這番話,不僅 否定了她的決定,更是在 挑戰她 作為 薛家實際掌權者(薛蟠無能)的 權威!
薛蝌見嬸孃動怒,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 心中的不滿,但 態度依舊 強硬:“嬸孃息怒。侄兒正是 為了薛家 著想,為了 對得起 父親的託付,才不得不 直言相諫!商場如戰場,講的是 利害,不是 人情!若為了 虛無縹緲的 人情,將整個家族 拖入深淵,那才是 真正的不孝!”**
“你……你……”薛姨媽被噎得 說不出話來,臉色 一陣青一陣白。
一時間,積金堂內 氣氛 劍拔弩張!薛蝌 堅持 商業理性,反對借款;薛姨媽 則 固守 親情聯姻,一意孤行。而薛蟠,則在一旁 煽風點火,嚷嚷著 “必須救賈府”,實則 心裡盤算著 自己那點 蠅頭小利。
這場薛家內部的 激烈爭鬥,恰恰折射出 面對賈府這座 將傾大廈時,不同利益方的 不同選擇。最終 誰能勝出,將直接關係到 薛家未來的命運,也必將 深深影響到 賈府 乃至黛玉的 結局。而此刻,遠在竹影軒的黛玉,尚不知 一場因她而起的 金融風暴,正在 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