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老舊的出租樓裡光線晦暗。柳楓踏著吱呀作響的樓梯回到這個臨時的“家”。
他低頭，又扯了扯身上那件明顯過大的睡衣。柔軟的棉質布料因過於寬鬆而顯得空空蕩蕩，隨著他的動作晃盪。“這衣服也太不合身了，”他忍不住低聲抱怨，清越的嗓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鬆鬆垮垮的，動作大一點都要擔心會滑落。” 這種不受控制的、拖泥帶水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只想儘快換回自己的衣服。
就在他抬手，準備解開紐扣換上常服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門口立著一個纖細的身影。柳依依不知何時站在那裡，靜靜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她的目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正牢牢鎖在他身上。當柳楓因轉身而動作稍大，那本就寬大的衣領順勢滑落，瞬間露出大半邊光滑的肩頭和線條精緻的鎖骨時，那片驟然暴露在微涼空氣中的白皙肌膚，彷彿帶著微光。柳依依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一種莫名的熱意湧上耳根。
“我、我先去七樓看看情況！”她幾乎是搶在柳楓開口之前，有些慌亂地找了個藉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話音剛落，便迅速轉身，幾乎是逃離般地離開了門口，留下尚未反應過來的柳楓和一室驟然升騰的微妙寂靜。
實際上，柳依依上樓的目的，並不僅僅是檢視搬家進度那麼簡單。陳莉的案件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決結果。那份經由警方傳達的判決書副本，措辭嚴謹而冰冷，白紙黑字地確認了她確實構成了非法跟蹤和人身侵害。法律條文像一把無情的尺子，清晰地丈量並定義了這場持續多年的越界行為。
而此時，七樓陳莉的房間門口，正透出一種與普通民居格格不入的肅穆氣氛。房門大開，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正在屋內進行著細緻的搜查取證工作。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專業嚴謹與窺破他人隱私的不適感。
從審訊中得知的資訊，讓經驗豐富的辦案人員也感到一陣寒意。陳莉對柳楓的跟蹤，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持續了整整五年，一場漫長而隱匿的窺視。隨著搜查的深入，這個狹小空間所隱藏的病態秘密，被一件件攤開在陽光下。警察們從房間裡搜出了大量令人瞠目的“收藏”：從柳楓高中時期用過的文具、帶有校徽的運動服，到近期的無數日常生活照片——進出小區的、在便利店購物的、甚至只是走在街上的側影，更不用說那些被他丟棄、卻被視為珍寶般回收的私人物品。整個房間的佈置，早已超出了雜亂的範疇，更像是一個被扭曲執念填滿的、病態的巢穴，無聲地訴說著主人長達五年的偏執。
推開那扇門，首先侵襲感官的，是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複雜氣味。那是長時間不通風的黴味、廉價泡麵調料包的鹹膩氣息、食物殘渣腐敗的酸餿，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屬於個人空間的沉濁體味混合在一起的產物，足以讓任何一個初入者皺緊眉頭。
房間中央那張單人床，幾乎被各種雜物淹沒。發黃起球的床單上，沾染著深淺不一的不明汙漬，幾件顏色曖昧、看似穿過的女性內衣隨意地扔在枕邊，與周圍環境一同構成一幅頹唐的畫面。床頭櫃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功能，上面堆滿了捏扁的空飲料瓶和撕開的零食包裝袋。然而，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感到不適的，是緊貼床頭的那張巨幅照片——那是柳楓高中時期的偷拍照，畫素有些模糊，角度也顯得倉促，但照片中的少年面容清晰。照片的邊緣已經磨損捲曲，顯露出被主人反覆摩挲、凝視無數次的痕跡。
視線轉向牆壁，則更具衝擊力。整整一面牆被改造成了龐大的“追蹤牆”，密密麻麻地貼滿了柳楓從青澀高中時代到近期各個階段的照片。穿著藍白校服走出校門的、在貨架前挑選飲料的、夏日裡拿著冰棒的、甚至是在自家陽臺上晾曬衣服時模糊的身影……每一張照片下面，都用工整得近乎偏執的字跡仔細標註了日期，有些照片的周圍，還用鮮豔的紅色記號筆畫上了心形圈圈，或者是一些含義不明的詭異符號，像某種黑暗的儀式標記。牆角處，堆疊著幾個半開的紙箱，裡面分門別類地“珍藏”著柳楓丟棄的“遺物”：寫滿字跡的舊筆記本、捏扁的礦泉水瓶、半舊的帆布鞋，甚至還有一把摺疊處已經鏽蝕的舊雨傘。
靠窗的書桌更是觸目驚心。泡麵桶堆積如山，有些裡面殘留的湯汁早已乾涸發黑，一次性筷子像隨意的插杆般直直立在桶中，構成怪誕的景象。旁邊的垃圾桶早已滿溢，廢棄的外賣餐盒裡，隱約可見細小果蠅在盤旋，腐爛的水果皮散發著持續的餿味。然而，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混亂之中，卻存在著一個極其突兀的、整潔到詭異的角落——書桌的正中央，如同被精心供奉的神龕，擺放著一個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精緻相框。相框裡，是柳楓大學時期的證件照，照片上的他眉眼清晰，笑容乾淨。這方寸之間的絕對秩序，與周遭鋪天蓋地的混亂形成了尖銳而病態的對比。
厚重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阻隔了外界絕大部分的光線，只有房間一角那臺未完全關閉的電腦螢幕，散發著幽藍閃爍的光芒，螢幕上，赫然是柳楓某個社交媒體賬號的個人頁面。這個空間，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尖嘯，散發著被扭曲的愛意與瘋狂侵蝕後，令人脊背發涼的偏執。
就在這時，一名看起來頗為年輕的男警察，手裡捧著一個用證據袋封條初步處理過的、大小適中的紙箱子，步履略顯遲疑地走到了柳依依面前。他的臉上寫滿了職業性的嚴肅，卻又混雜著難以掩飾的尷尬與為難，耳根處甚至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眼神也有些閃躲，不太敢與柳依依對視。
“柳小姐，”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絲乾澀，“這是從嫌疑人住處搜到的……一部分……個人物品。”他斟酌著用詞，將箱子小心地推過來，“按照規定，需要家屬辨認確認。您……最好親自看一下里面的東西。”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提示，彷彿在暗示裡面的內容並不尋常。
柳依依心中疑竇頓生，帶著幾分疑惑和隱隱的不安，她伸手打開了那個並無特殊之處的紙箱。當她的目光觸及箱內那些被疊放得異常整齊的物品時，整個人如同瞬間被一道無聲的閃電劈中，血液似乎都在剎那間凝固了——箱子裡，分門別類、碼放得一絲不苟的，竟然是數十條、或許有六七十條之多的男士內褲！各種顏色、款式、材質，新舊不一。
電光石火之間，那些被忽略的日常碎片，如同被無形的手瞬間串聯起來——柳楓在微信裡不止一次的抱怨：“真是邪了門了，晾在陽臺上的內褲又不見了！”；他時不時發來的拼多多砍價連結，後面總是跟著那句讓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的留言：“姐，幫個忙，砍一刀，又要買內褲了QAQ”；還有那些數不清的、發生在姐弟之間的私聊對話：
「姐：？？？你怎麼又要買內褲？上次不是剛給你買過一打嗎？
柳楓：我也不知道啊姐！見鬼了！這個月已經莫名其妙丟了七八條了！
姐：是不是你自己亂扔亂放，或者塞哪個角落忘了？
柳楓：怎麼可能！我都是洗完晾在陽臺上的，記得清清楚楚，第二天去收就沒了！我還以為被風吹走了，可別的衣服都在啊！」
一樁樁，一件件，以往只以為是弟弟粗心大意或者遭遇了惡作劇般的普通失竊，此刻，在這個箱子和這個特定的情境下，全部有了一個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指向。原來，那些不翼而飛的內褲，並非被風吹走，也並非柳楓自己弄丟，而是被一雙隱藏在暗處的、懷著病態心思的手，一次又一次地、耐心而執著地“收集”到了這裡。
“這……這些是……”柳依依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帶著無法抑制的震顫。胸腔裡翻湧著怒火，但在這憤怒的洪流之下，似乎又潛藏著一絲她激動的波瀾。
年輕的警察略顯窘迫地輕咳一聲，表情更加不自然，低聲確認：“嗯。經嫌疑人……陳莉交代，這些……這些都是她多年來，從您弟弟那裡……透過各種方式取得的。”他避開了“偷”這個過於直白的字眼，“按照相關程式，這些屬於被害人的私人物品，在登記拍照留證後，可以由家屬領回處理。”
柳依依的腦海中瞬間一片混亂。領回？把這些被那個變態女人摸過、收藏過、不知道做過什麼、沾染了不知名氣息和可能存在的DNA的東西，再拿回去給弟弟穿？光是想象一下那個畫面，她就覺得一陣強烈的生理性反胃。
“這些……這些東西都被那個變態摸過了，絕對、絕對不能讓我弟弟再穿了！”柳依依猛地抬起頭，強自壓下翻騰的心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而堅決，同時，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將那個紙箱往自己身邊挪了挪，一個近乎護衛的姿態。“我要帶回去……必須全部、徹底地銷燬掉！”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銷燬”兩個字。
警察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決絕，愣了一下，出於實務考慮建議道：“其實……如果經過嚴格的清洗和高溫消毒，也並非完全不能……”
“不行！”柳依依猛地打斷他，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度，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壓低嗓音，但語氣中的斬釘截鐵卻絲毫未減，“我是說……這上面很可能還殘留著那個嫌疑人的指紋、皮屑甚至……DNA！這是潛在的證據汙染源，必須由我們家屬親自、徹底地處理掉，才能放心。而且，”她頓了頓，聲音裡注入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對弟弟心理狀態的擔憂，“我弟弟他……年紀還輕，心思比較敏感，要是讓他知道這些內褲的來歷，知道它們被……他一定會留下嚴重心理陰影的，這對他以後的成長和生活都不好。”
她一邊語氣堅定地陳述著“正當理由”，一邊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該如何安置這個燙手山芋般的箱子。陽臺的儲物櫃？不行，柳楓偶爾會去那裡找工具箱或者運動器材。自己的床底下？空間不夠隱蔽，而且打掃時容易被發現。或許……只有自己的衣櫃最深處，用那些厚重壓箱底的冬季羽絨服和毛衣嚴密地掩蓋起來，才是最安全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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