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說什麼?”維茵斯非常驚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杉在他的印象中是遵守聖地傳統的那類人,何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那個“傳統”,而這是一個遵守傳統規矩行事的守護者,對師父該有的態度嗎?
然而杉那充滿哀怨的語氣證明了維茵斯並沒有聽錯:“不要打擾我休息,師父你又不擅長治療……草藥都會認錯……混合著毒草的藥湯,我可不想再喝了……如果不是毒藥在聖地中的用處不大,師父你就不該學什麼結界魔法,用研究結界魔法的精力去研究毒藥的話,你絕對是個製作毒藥的天才。”
就在維茵斯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些什麼反應的時候,聽到被子中傳來了嗚咽般的聲音,隨後是杉帶著哭腔的抱怨:“師父你明明已經離開了,怎麼可能還會回來看我……唔……我……我好想你,我還有很多東西都沒有學會,你怎麼那樣狠心丟下我了。師父,你的幼崽的性格一點都不像他的母親,他欺負我,你這個不負責任的父親,你倒是回來管管他啊。”
“你是在對師父撒嬌嗎?”維茵斯無語地看著地上這團原地蠕動的被子,莫名感覺有些噁心。他希望撕下來杉的偽裝,但是可沒有做好杉的偽裝之下是這副樣子的心理準備。
維茵斯覺得,自己的師父是精靈,更應該是冷酷無情的,應該是充滿高傲態度的才對,這副像是向村中負責照看幼崽的人撒嬌的幼崽模樣算什麼?
維茵斯心中對幻滅了的自己默默地嘆了一口氣,無論杉現在的樣子是真實的一面,還是裝出來的,他都不打算留下來哄杉,這一切行為看上去都太詭異了,他接受不了。
“你乖乖留在這裡,等我回來。”怎麼想都覺得替杉感到尷尬的維茵斯打算離開地下室。
可就在這時,杉突然伸出手抓住了維茵斯即將離開的腳踝:“別走,師父,你這不負責的壞師父,別再丟下我了,你又要丟下我去哪裡……”
“我去給你找藥,這麼大人了,天天教育自己的徒弟要照顧好自己,要隨身準備應急的藥物,結果居然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維茵斯抬了抬腿,想要掙脫杉的手,卻發現他越移動杉就抓得越緊,於是沒好氣地低吼了一句:“鬆手!”
“我不松,鬆手之後師父就又要消失了……好不容易,才能再見到你……”杉的聲音聽上去異常委屈,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師父,你怎麼連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了……難道,我對自己的存在已經感到模糊了嗎……”
杉將維茵斯當作了因為自己過於思念故人,而從他的魔力中出現的實體化的幻影,這樣的幻影往往會順著被影響的人的記憶而做出行動。
而這個幻影,從出現到現在,還一次都沒有像記憶中的師父那樣,像是已經形成了語癖一樣,高強度的叫杉的名字。杉還以為這是因為自己成為了精靈後,逐漸對身為禁地精靈族的過去的自己的認同感降低所導致的。
這讓杉感到恐懼,自從見過精靈王之後,杉明顯能夠感覺到他越來越不像自己,無論是行動還是想法,都逐漸向真正的聖地意志靠攏,自己的靈魂在否定曾經的自己,他的靈魂和心靈都在被更加強大的個體影響而重塑。
但是杉不想這樣,他不想忘記過去的一切,他不想作為一個聖地的意志而存在,他的自我認同是聖地的居民,是維茵斯的師父,是聖地的守護者,是一名比其同族更加強大的禁地精靈族。
作為一隻精靈,再次使用這具身體睜開雙眼的時候,其他精靈都在為一個新誕生的精靈而歡騰,但杉只覺得本應該死去了的自己,得到了聖地的意志的眷顧,再次活了過來,而且變得比其他同族更加頑強。
此時此刻維茵斯感到非常尷尬,無論是真心喊杉師父,還是氣急敗壞地叫他老東西,或者像現在這樣陰陽怪氣的尊敬,他都從來沒有想過直呼杉的名字這一選項。在他的認知中,就算他們長得再像同齡人,杉也好歹是他的師父,就算不是長輩至少也是他的前輩。
維茵斯低頭看著杉那倔強的手,似乎不叫出一個滿意的稱呼,杉就不會放手了,於是彆扭地試探著說道:“杉……別鬧了,放開我。”
當“杉”這個字說出口之後,維茵斯明顯感到腳腕上杉的手加重了一下力度,隨後立刻放開了他。
杉收回了手,縮回到了被子裡,將自己整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的,只有鎖鏈和長髮露出在被子外。
“你離開太久了,連我的名字都忘記了嗎?”杉的語氣明顯帶著不滿和嚴肅。
但是他埋怨的是自己,他不明白為什麼根據他心意而出現的幻影,沒有叫他“希爾萬”,他想聽任何一個認識希爾萬的人,再用這個名字叫他。
杉不安地想著:難道因為我從來不肯對任何人透露過去的事情……所以連我自己也開始遺忘了嗎?可是我該對誰說呢,維茵斯會願意聽嗎?他應該聽嗎?連聖地都討厭的他,有這個義務來了解這些已經完全與他的人生割離了的人的事情嗎?真的應該將那樣殘酷的事情告知一個擁有自己生活的孩子嗎?
面對杉的抱怨,維茵斯感到非常不解,杉的名字不是杉還能是什麼?
但隨即維茵斯彷彿明白了什麼,自嘲般地笑了,也不繼續扮演杉的師父了:“呵,您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連真正的名字都要瞞著我嗎?冒險者行會那邊登記的名字就是杉,您騙了多少人?又告知過了多少人?在聖地時大家也叫您杉呢。這算什麼?來自精靈的警覺嗎?您難道是擔心我或者其他人在知道您的真名之後,就可以利用一些透過正確名字來實現的法術強行束縛您嗎?居然連我都防著嗎?您到底是不信任我,還是不信任所有聖地的居民?”
“哈,哈哈,也好,您對我來說就是杉,從我認識您的那一刻開始您就是杉,您真正的名字是什麼我完全不在乎,也根本不想知道。或許以後我還會為您取一個屬於我們之間的新的名字也說不定。”話是這樣說,可維茵斯在乎,非常在乎。
維茵斯的聲音很高,語氣尖銳又刻薄,他希望杉在聽見他不滿的抱怨之後能夠稍微清醒一點,從那該死的被子裡鑽出來,對他隱瞞真實姓名的事情稍微解釋一下。
哪怕是撒謊欺騙他,說他們精靈的名字用通用語難以表達出來所以才用了杉這個名字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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