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定論，明章帝卻沒有馬上給處置結果，再次看向一旁的女兒用眼神詢問，可懂？
衛迎山無聲地點頭，法理先立，留而不決，攻心迫其自伏，為君者不必事事都由自己出手來對底下人定生死，先立朝堂公論，懸置裁決以攻心迫對手自承其過。
令其自伏，則刑罰出自其口，而非出自君王之私，消弭天下非議，杜絕旁人迴旋說項的餘地這便是權衡馭下之道。
父皇這是知道她行事無忌沒什麼道德，在教她如何用朝堂規則和人心博弈把君主的意圖變成局勢的必然結果，避開個人的道德指責。
“陛下，臣還有一奏。”
從京畿碼頭回來後一直沒有出聲的沈青玉躬身出列，神色嚴肅：“不日前臣私下曾奉命前往淮陽一帶糾察，身處淮陽的半月內一直在城中酒樓、茶館以及各個街巷巡視。”
“從百姓口中得知以範韜為首的範氏一族多年以來藉著當地商戶的名頭向外放債，收取的利息遠遠超過本朝律法的限定，為確認事情是否屬實，臣暗中逐一取證。”
“經查實範氏一脈確實存在借底下商戶的名義將手中的銀錢外放，收取高昂的利息，尋常百姓本是借來週轉，到頭來本息堆疊根本無力償還，不少百姓被逼變賣祖產抵債，更有百姓無以為生只能拋家舍業外出求生。”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呈上去：“這些是相應的賬冊和借貸契書，每張契約上皆有百姓的簽字畫押，範氏一族所獲財利時有輸送淮陽王府，賬冊上存有王府管事簽收印記，另有苦主供詞、地方州縣遞往王府的稟文底稿。”
“州縣官吏曾具文入府提請約束他們，文書既已送到王府淮陽王不可能一無所知，還有便是範氏族人會時常借用王府帖牌、府中僕役上門對百姓進行催討，若非淮陽王默許下人斷不敢擅行，足以可見他偏袒妻族刻意縱容包庇任由範氏一族在淮陽私斂財貨、欺壓百姓！”
已經陷入絕境的蕭峋峰聽到自己身上又被疊加一層無可辯駁的罪狀。
無力和挫敗鋪天蓋地的充斥在心頭，密不透風的網讓他呼吸都沉重了幾分，府中的賬冊緣何會都落到對方手上？
明明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忍不住啞聲問道：“這些東西是誰給的？”
沈青玉直言：“王府大公子蕭銘主動上繳。”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答案，他喉頭湧上一陣猩甜，眼前一陣陣發黑。
噗！一口鮮血自他嘴角噴出濺落在地面。
“王爺！”
身旁的淮陽王妃驚呼一聲，伸手便要去扶。
蕭峋峰拂開她的攙扶，曾經坐鎮一方威勢赫赫的異姓王僅僅片刻的功夫兩鬢肉眼可見的斑白起來，脊背垮塌下去，銳氣散盡，身形搖搖欲墜，全憑一股殘存的力氣勉強站在殿中。
腦海中紛亂不堪，四子蕭鴻乃是朝廷欽定的世子，註定不會和王府一條心，為此自己曾多次對他動過殺念，知道他和生母在府中處境艱難卻只當不知，父子情分早已經消磨殆盡。
在得知他當眾敲登聞鼓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以子告父時，心中依舊難掩驚怒。
如今一直被邊緣化的長子蕭銘更是把府中的賬冊交予朝廷，知道是自己平日厚薄失度種下的苦果，可縱使明白因果也擋不住心底翻攪的悲涼與憤懣。
這並不單單是多了一份罪證，而是陛下算準時機打出的會心一擊，此前壓下處置不發就是要等此刻，當著滿朝文武叫他親眼看見王府內部土崩瓦解親兒子都站到朝廷一側。
物證尚可辯駁，可人心離散卻直刺要害，半生經營落得內部土崩瓦解的下場，這份誅心的失敗壓得蕭峋峰再無爭辯之心。
大昭禮制，異姓王面聖享有優待，平日裡只需行躬身禮不必跪拜，在淮陽王妃急切的眼神中朝御座上的明章帝緩緩屈膝跪下。
聲音中帶著氣血耗損後的虛浮，艱難地開口：“臣自請認罪，一切聽從朝廷處置，範氏確有過失臣不敢替其遮掩，可說到底這一切也是臣刻意放縱才致使其犯下大過，只求陛下法外開恩免她一死，事後也勿將她遣送回淮陽，懇請將她圈禁於京城王府，交由朝廷看管。”
說罷以額點地，久久未抬頭。
淮陽王妃眼眶泛紅，心中著急卻也知道現在完全沒有自己說話的餘地：“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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