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姒衡大勝而歸，已然是四個時辰之後。
他渾身浴血，腳步踉蹌，緩緩走到父親身前。
往日里戰無不勝、威風凜凜的娰英，此刻虛弱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一座巍峨的山峰轟然崩塌。
向來堅毅、鮮少流淚的姒衡，此刻卻如孩童般悲慟，“撲通”一聲跪在父親床前，淚水決堤般奔湧而出。
他緊緊握著父親的手，不住地祈求著，聲音中滿是絕望與無助：“父親，您醒醒，您不能丟下衡兒啊……”
娰英微微睜開雙眼，那目光已不復往日的銳利，卻仍飽含著對兒子的關切。他看著一身狼狽的姒衡，氣息微弱地問道：“可……打贏……了……”
“贏了……父親，我們把匈奴人趕回去了……”姒衡泣不成聲，彷彿要將滿心的悲痛都宣洩出來。
“那，那便好……”娰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是我不好，父親打我，罵我都可以。”姒衡滿心自責，恨不得時光倒流，能替父親承受這一切。
“那……便好……”娰英輕輕拍了拍姒衡的手，這曾經充滿力量的手，此刻卻如此無力，隨後緩緩垂落。
“父親……以後訓練我再也不會偷懶，父親……讓我做的事情我都會好好完成。”姒衡像是在對父親承諾，又像是在自我懺悔，“父親，你不能丟下衡兒不顧，父親，對不起……父親……”
軍營裡的其他人，深知這是姒家父子最後的相處時光，都默默退了出去，將這份難得的寧靜留給他們。
大家心裡都明白，娰英此次怕是真的回天乏術了。
可姒衡卻不願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他滿心悔恨，恨不得躺在床上的是自己。
“若是能用我的死來換回父親的性命，我心甘情願。”他聲音顫抖，悲痛欲絕。
聽到這話，娰英即便渾身虛弱得幾乎沒了力氣，卻還是強撐著伸出手，輕輕敲在他的腦袋上，聲音中既有嚴厲，又透著無奈：“衡兒，你讓父親說你什麼好。”
“我們姒家軍的性命從來不在自己手裡，我只不過是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和父親的責任。”娰英目光堅定，即便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仍心繫家國，“戰場上每天死多少人，其他的那些人就不活了嗎？你要清楚你肩上負擔的是璟國千千萬萬的百姓，又豈能如此任性。”
“難道你想讓為父死之前都不瞑目嗎？”說到這裡，娰英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咳咳……”大量的血從他口中湧出，那模樣在姒衡看來是中毒太深的跡象。
姒衡見狀，嚇得臉色慘白，哪裡還敢再氣父親，急忙上前，顫抖著雙手幫他擦血，流著淚連連答應：“對不起父親，我記下了，我都記下了。”
“我一定會好好帶著我們的姒家軍守好這裡的，不會讓匈奴人前進一步。”姒衡握緊拳頭，眼神中充滿了堅定與決絕，“我們姒家軍和滄州共存亡，他們若是想邁過這裡，除非從我們身上踏過去。”
聽到他這般堅定的話語，娰英的情緒稍稍緩和了些，靠在他的肩膀上，用盡最後的力氣做著最後的叮囑：“這虎符，我今日交給你。”
“父親……”姒衡望著那枚象徵著軍權的虎符，心中五味雜陳。
“拿著！你既勝任不了統領姒家軍主帥一職，那你切記，這虎符一定要在我姒家人的手中。”娰英目光灼灼，嚴肅地說道，“你切記，沒有了軍權，姒家、陳家必死無疑……”
“我知道你不是最好的人選，但眼下你必須穩住局面，匈奴人還在外面虎視眈眈，軍營裡面也有各種算計，你必須撐起來。”娰英的聲音越來越弱，卻字字千鈞，“若是日後碰到合適的人，若是碰不到，你把虎符交予天靈，那孩子可以，但現在你必須把這危險的階段撐過去。”
“也是為父對不住你，若是早知今日，為父一定幫你掃清軍內的障礙，咳，絕，絕不會把這麼多問題都留給你。”……
姒衡強忍著悲痛，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才沒讓自己痛哭出聲。
他原先一直以為父親對他沒有多少感情，他木訥不如家中兄弟姊妹討喜，也不如他們聰慧，父親大致是不喜他的，他只能乖乖聽話，在軍中努力上進，希望能得到父親的愛，可此刻他才恍然大悟，自己錯得多麼離譜。
父親只是不善言辭，背地裡卻為他默默做了許多事情，而他卻渾然不知，直到如今，父親為他付出了生命，可是一切都已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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