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方舟漂了半個月，終於看見了混沌大世界的光。那層假天的光從灰白變成淡金，照在那棵小槐樹上，葉子上的露水亮晶晶的。灶臺上的燈還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阿英站在灶臺邊，手裡拿著勺子，看著那艘船從天上落下來。船身銀灰色的，船頭那四塊石頭還亮著，淡金色的光。船兩邊漂著無數細小的光點——那些從殘章界救回來的故事碎片，密密麻麻的，像一條發光的河。
時雨第一個跳下船，跑到灶臺邊。“阿英姐姐，我們回來了！”阿英盛了一碗湯，遞給她。“喝了。”時雨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但她沒吐出來。含在嘴裡，慢慢嚥下去。咽完了，把碗還給阿英。“好喝。”阿英接過碗，看著她。“瘦了。”時雨說：“瘦了嗎？”阿英說：“瘦了。”時雨低下頭，看著自己。還是小小的，瘦瘦的。“沒有。”阿英笑了。
林昊走下船，站在院子中間。那些跟著回來的光點——從殘章界救出來的——也跟進來，漂在院子空中，亮著，像一盞一盞的小燈。阿英抬起頭，看著那些光點。“它們就是救回來的故事？”林昊說：“嗯。被吞了，還沒消化。救回來了，但還沒活透。要養。”阿英說：“怎麼養？”林昊說：“用湯養。你的湯有因果，能養故事。”阿英看著那鍋湯。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往上冒，白濛濛的。她盛了一碗，舉起來，對著那些光點。熱氣飄到光點上，光點被熱氣碰到，亮了。不是以前那種淡淡的亮，是亮的、刺眼的亮。它們開始動，不是漂，是“飛”。在院子裡飛來飛去，像一群剛學會飛的小鳥。時雨看著它們，笑了。“它們活了。”阿英說：“活了。但還沒活透。要多喝湯。”她又盛了一碗，又舉起來。熱氣又飄到光點上，它們又亮了。一碗接一碗，喝了七碗，那些光點徹底亮了。不閃了，就是亮著。它們從院子裡飛出去，飛到天上，飛到遠處，飛到它們該去的地方。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都走了，都去找回家的路。
時雨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些光點消失的方向。“它們走了。”阿英說：“嗯。走了。”時雨說：“還會回來嗎？”阿英說：“會。輪迴了，就會回來。變成新的故事，新的生命，新的世界。回來了，就不走了。”時雨點點頭。她跑回灶臺邊，蹲下來看火。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看著那些泡泡，看了一會兒。“阿英姐姐，湯能養故事，那能養人嗎？”阿英正在切菜，頭也不抬。“能。喝了，心裡踏實。踏實了，就能好好活著。”時雨笑了。“那我就天天喝。”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林昊坐在樹下，看著那五盞燈。阿英端著湯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把湯遞給他。“喝了。”林昊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但他沒吐出來。含在嘴裡，慢慢嚥下去。咽完了，他把碗還給她。“好喝。”阿英接過碗，看著他。“那些故事，都走了？”林昊說：“都走了。去找回家的路。”阿英說：“能找到嗎？”林昊說：“能。有光在，就能找到。”阿英靠著他，看著那五盞燈。燈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看了一會兒。“你懷裡還有光點嗎？”林昊從懷裡摸出來，還有很多粒，挨著，亮著。那些是從殘章界救回來的，還沒找到路的，暫時住在他懷裡。“還有。等找到路了，就走。找不到，就住著。住多久都行。”阿英笑了。“那就住著。”她閉上眼睛。小燈在林昊肩上亮著，一閃一閃的。灶臺上，那碗湯還冒著熱氣。等著。等明天，等後天，等那些故事找到回家的路，走了，或者住下了。那時候，湯還是熱的。那條河還在流，叮叮咚咚的，像在唱歌。
（第2313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