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縛荒關繼續南下，荒原的灰白在腳下漸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極低矮極連綿的丘陵地帶。空氣裡的法則波動不再如縛荒原那般死寂，而是開始隱隱透出極細微極溫潤的暖意，像有人在極深極遠的地底燒了一爐極慢極穩的文火。歸塵循著這股暖意走了數日，山道兩側開始出現極稀疏極矮小的野溫泉泉眼，泉水極清澈極溫熱，水面飄著極淡極薄的硫磺白霧。越往前走泉眼越密集，泉水裡的法則波動也越來越清晰——那是極純淨極穩定的火屬性法則微粒，與灶兒小火手上的銀白火膜是同一種東西，但更溫潤更綿長，像是被極厚重極沉穩的地脈包裹了太久，早已磨去了所有鋒芒。
靈泉鎮坐落在火山群最南端的一處山谷裡，鎮子不大，青石板路被溫泉蒸出的水汽浸潤得極光滑極溫潤，沿街兩側排滿了大大小小的溫泉客棧。鎮中央是一口極古老的公共泉眼，泉水極燙極清，泉眼旁立著一塊極舊極破的石碑，碑上刻著“靈泉”二字，刻痕已被歲月磨得極淺極淡。
歸塵在泉眼邊蹲下來，將手掌輕輕按在石碑表面。沉寂極輕極柔地探入石碑深處，在溫泉泉眼極深極遠的源頭觸到了一組極不穩定、正在極劇烈極頻繁地自行震顫的火屬性法則脈衝。脈衝的頻率極其紊亂，不是天然的法則波動，而是某種極年幼極脆弱、正在極痛苦極無助地掙扎的火靈本源。他把手掌收回來，虎口上那道灰金紋路極淡極柔地一閃。這不是礦脈深處的法則陷阱，也不是荒原底下殘留的古老封印，而是一個被遺棄的火靈幼體，獨自躲在這片溫泉深處，因為無人引導無法掌控自己的火靈之力，本源正在失控的邊緣反覆掙扎。
一個極瘦極小、皮膚被火山硫磺燻得微微發紅的少年正蹲在不遠處一座溫泉客棧的石階上。他的頭髮極短極亂，髮梢隱隱泛著極淡極微的暗紅光澤，和他丹田深處那股正在失控邊緣劇烈震顫的火靈脈衝完全同頻。歸塵朝他走過去，少年猛地抬起頭，眼神極警惕極慌張，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小獸。歸塵在他面前蹲下來，告訴他溫泉深處的法則脈衝是他丹田裡的火靈本源在失控震顫，他不是怪物，他只是沒人教他控火。
少年渾身極劇烈極迅速地一震，盯著歸塵看了好一會兒，聲音極沙啞極低沉地問他怎麼知道。歸塵從腰間拔出柴刀，刀鋒上那層灰金法則光膜在溫泉蒸汽裡極淡極柔地一閃，沉寂極輕極柔地震顫了一下，與少年丹田深處那股紊亂的火靈脈衝極細微極輕緩地碰觸。少年虎口上那道被火靈本源反覆灼燒留下的舊傷疤極細微極迅速地顫了一下，說他的火每次燒起來都控制不住，鎮上的溫泉客棧老闆說他是不祥之人把他趕了出來，他只好一個人躲進溫泉深處的溶洞裡，越躲火越失控。歸塵把柴刀插在身旁的石板縫隙裡，告訴他躲起來火不會自己熄滅，只會越壓越烈。火靈之力不是用蠻力壓制的，是用極穩極沉的節奏去引導。他在北域礦區見過另一個火靈控火——小火慢燉，大火會煮糊。
少年愣住了。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訴他火是危險的東西要壓住要藏起來，從沒有人跟他說過火是用來煮湯的。他跟著歸塵走到公共泉眼旁邊，歸塵用柴刀在泉眼邊緣輕輕劈下一小片溫泉石，以劈柴時極沉極穩的節奏將沉寂探入泉眼深處，將那股極紊亂極劇烈的火靈脈衝極輕極柔極穩地牽引出來，把火靈脈衝的震顫節奏逐層放慢、逐層穩住，就像灶兒在北域礦區用小火慢燉的手法淬鍊寒鐵。少年虎口上那道舊傷疤在沉寂的牽引下極細微極迅速地顫了一下，丹田深處那股壓了太久的火靈本源在沉寂的引導下開始極緩慢極平穩地自行流轉，石階邊緣一株早已枯死的矮灌木在沉寂與火靈本源的雙重滋養下，枯枝末梢忽然極輕微極迅速地冒出了一粒極細極嫩的綠芽。
少年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道舊傷疤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極細微極淡的灰金法則印記——那是歸塵用劈柴的力道在他本源深處劈開第一道沉寂裂縫時留下的。“你叫什麼名字？”“阿焰。火焰的焰。”“阿焰，控火的第一課——小火慢燉。”
歸塵在靈泉鎮留了幾日，每天卯時在泉眼邊劈早柴，劈完柴教阿焰控火。阿焰學得極快極認真，他獨自在溫泉深處躲了太久，本源早已蓄滿極龐大極強烈的火靈之力，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引導的方法。歸塵教他用劈柴的節奏去感應丹田深處的火靈脈衝，讓脈衝的頻率與虎口震顫的節奏同步，火靈之力便不再失控。阿焰盤膝坐在泉眼邊，虎口上那道灰金法則印記極輕極柔地一亮一亮，丹田深處那股壓了太久的火靈本源在沉寂的牽引下極安靜極平穩地自行流轉。他睜開眼，小火手上的銀白火膜極淡極柔地一閃——和灶兒的火膜一模一樣，只是顏色更偏暗紅，帶著火山硫磺特有的極細微極溫潤的暖意。
歸塵站在泉眼邊，看著阿焰小火手上那層極淡極柔的暗紅火膜，忽然想起了許多年前觀測站後山劈第一根柴時的自己。那時他也是什麼都不會，只知道劈柴時只想著劈柴。他用柴刀在公共泉眼深處極輕極柔地劈開一道極細微極平整的法則縫隙，將一縷沉寂灰金法則光膜嵌入泉眼核心深處——以後這口泉眼會一直溫養阿焰的火靈本源，只要泉眼不枯，火種不滅。
離開靈泉鎮那天卯時，歸塵在泉眼邊劈完早柴，將豁口碗端起來喝了一口阿焰用溫泉新泡的硫磺茶，翻開觀測日誌記錄下遠行證道第六站的收穫。他擱下筆，將竹編護符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泉眼邊——這枚護符是何阿婆留給他的，但阿焰比他更需要它。竹編護符內部的法則絲線極柔韌極綿長，恰好能幫阿焰在初期控火時穩住本源的震顫節奏。阿焰雙手接過護符掛在脖子上，低頭看著小火手上那層極淡極柔的暗紅火膜，忽然仰頭問他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他。歸塵告訴他北域礦區有一個叫灶兒的火靈在那裡當控火師，阿焰控火的基礎打牢之後可以去北域礦區找灶兒學淬火。阿焰把這句話在心裡極認真極鄭重地默唸了三遍。
歸塵背上行囊繼續北上。身後靈泉鎮的公共泉眼裡，那縷沉寂留下的灰金法則光膜正在溫泉深處極安靜極平穩地自行脈動，和北域礦區莫鐵心鐵砧旁的爐火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