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分點藥田的晨霧在卯時過後才開始散盡。霧是靈脈復甦區特有的溫熱霧靄，從藥田北側那三壟實驗地的土壤表層蒸騰起來，經過一整夜的凝聚之後在日出前達到最厚的密度，像是有人在天亮之前把一整塊溼棉布抖開鋪在了藥田的上空。霧散了之後藥田的全貌才顯露出來——南北走向的七條長壟在晨光中依次排開，每條長壟寬約半丈，壟間留有剛好能讓一個人側身透過的窄溝。每條壟面上按照品種和生長週期的不同分成了數段，每段之間用靈植藤條編成的矮籬隔開，矮籬的高度大約到膝蓋，既能防止不同品種靈植的法則脈動互相干擾又不會遮擋陽光對低矮植株的直射。
林小芽在第三條長壟的末端蹲著。她今天早晨從卯時銅鑼敲響之後就開始工作了，先是沿著第一條長壟把最東段那批新移栽的靈植幼苗的根系脈動逐株做了初檢，然後沿著第二條長壟把昨天已完成根系對齊的那批靈植做了一輪狀態複核。複核的結果與昨天記錄的資料之間的偏差都處在許可範圍內，像是前一天晚上安頓好的植株在經歷了一夜的自我調整之後整體維持著與入睡前一致的狀態。現在她在第三條長壟末端蹲著，自己法則絲線從核心深處分出三股，每股的末端分別貼在這條長壟末端三株不同品種靈植的根部表層的法則光膜上。三株靈植的品種各不相同，根系的法則脈動頻率也各有差異，但三股絲線末端在同一時間以各自不同的頻率做著各自獨立的脈動同步。
林小芽的法則核心在自己分出三股絲線同步工作的時候維持著一個與單股工作不同的操作模式。輸出功率比單股工作時提高了約兩成多，核心內部用於處理多路感應訊號的模組從序列順序處理切換成了並行交錯處理，像是在同一臺裝置上同時執行三個各自獨立的程式，程式的程序之間互不干擾，只是共享同一套底層的算力資源。三股絲線末端的脈動同步持續了大約兩盞茶的時間，期間她維持著蹲姿沒有移動，像是做精細操作時身體會自然地固定在一個姿勢上減少不必要的位移。三株靈植各自在不同時間點完成了與絲線末端的脈動對齊——最先完成的那株耗時較短，是品種中最容易與外界法則訊號建立同步的；中間那株的耗時是最先那株的大約一倍半，品種的根系結構更復雜了一些；最晚那株的耗時是最先那株的接近三倍，品種來自靈脈復甦區邊緣地帶，根系對非原生法則環境的適應速度自然偏慢。她在最後那株完成對齊之後沒有立刻收回絲線，而是把末端的接觸又維持了一小段時間，像是在操作完成後用手背在植株表面貼了一下確認一切正常再鬆開。
做完第三條長壟末端的初檢之後她站起來，沿著壟間的窄溝向藥田入口方向走回。她走回石桌邊把自己的核心與石桌桌面那層感應層做了一次連線，把今早三條長壟的全部初檢資料從核心深處提取出來轉入藥田的靈植日誌歸檔系統。歸檔系統是新換的，用靈植纖維壓制的資料儲存層比之前的舊系統容量大了將近一倍，儲存層內部的法則脈動通道也更寬了，像是有人把舊檔案櫃換成了一個更大的櫃子，抽屜的深度比舊櫃子深了三分之一，每格抽屜可以裝下更厚的手冊。她把資料轉存完畢後順手調出了最近一週的藥田成活率統計曲線，曲線顯示近七天內的靈植成活率平均數值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與孟代表三個月前記錄的那批同期資料相比存活比例有顯著的提升，像是土壤中被持續摻入的有機質在分解過程中釋放的養分讓植株的整體健康水平向上浮動了明顯的幅度。曲線的波動很小，整體走勢呈現一段持續上升後的穩定區間，像是新栽的苗在度過了初期的適應階段之後進入了持續生長的穩定期。
她把曲線資料放在歸檔系統的主介面層上作為當天的參考對照，然後從石桌邊站起來，轉身朝藥田北側那三壟實驗地的方向走去。實驗地的入口處立著一塊新釘的木牌，牌面的字是用靈植纖維筆蘸著法則墨水寫的，筆跡出自韓石的手：林小芽靈植共生體系結構最佳化實驗——首批七種。牌面底端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墨水顏色比主標題淺了一度：實驗週期三個月，全程跟蹤記錄。
實驗地內部的壟面結構與主藥田不同。三條壟每一條的寬度都比主藥田的壟窄了約三成，壟與壟之間的窄溝也更淺，像是為了適應實驗品種較小株型而專門縮小的比例尺。每條壟面上已經移栽好了定量的實驗品種幼株，植株之間的距離經過精密計算，確保相鄰兩株之間的法則脈動不會互相覆蓋。她把法則絲線從核心深處重新分出七股，每股對準一株幼株根部的法則光膜位置，在正式移栽後首次做全面脈動對齊——植苗時只做了基礎校準保證存活，根系的深層脈動對齊需要等到幼株在新土壤中安頓數日之後再逐株完成。七株幼株分別對應著七種不同的共生實驗品系，根系的法則脈動頻率分佈於不同的劈柴聲拍節區間：有的是奇數拍對應品種，有的是偶數拍對應品種，還有一株是全週期同步型品種。她的絲線末端在第一株幼株的根系光膜上方懸停了一小段，然後以與第三株幼株初始對齊相同的力度向下接觸光膜表面。接觸的瞬間她的核心接收到了這株幼株根系與實驗地土壤法則環境之間的初次能量交換讀數，讀數顯示幼株的根系在新土壤中已經開始了自適應的初步延伸，像是新移栽的植物在入土之後開始向四邊的土壤嘗試性地發出新的細根。她把那組讀數記錄在核心中與這株幼株對應的獨立存檔條目裡，然後繼續處理第二株、第三株，直到七株全部完成初次深層脈動對齊。
她做完實驗地的全部七株幼株對齊之後，在實驗地邊緣的田埂上蹲了下來。法則核心的操作模式從多路並行切換回了單路待機，像是把處理器的三組核心空閒了兩組只保留一組繼續維持最低速率的後臺任務。她在田埂上蹲著的時候，法則絲線的末端雖然已經從七株幼株的根系光膜表面收回來了，但絲線末梢仍然保留著與實驗地土壤表層法則光膜之間的極輕接觸，像是手機雖然已經停止了下載任務，但網線還插在接口裡保持著通斷狀態，方便在需要時即時重新連線而不需要重新做握手確認。實驗地壟面上的七株幼株在進行完初次深層對齊之後各自在土壤表層以上的葉片狀態出現了輕微的差異——有的葉片邊緣微微上翹，像是剛經歷過一次與外部法則訊號的全面接觸之後植株自身做了一次葉面微調來適應新接收到的頻率引數；有的葉片狀態沒有明顯變化，像是那些植株對新頻率的吸收方式更偏向於內部儲存而不是外部顯形。
午前的陽光升高到藥田正上方的時候，孟代表從分點食堂方向沿著藥田邊緣的石子路走過來了。他的步子不大，步頻不快，走路的姿態與他在泥地上用靈植藤條畫展位方案時的蹲姿同源。他走到藥田入口處的時候先看了一眼石桌桌面上那捲從歸檔系統主介面上調出來的成活率統計曲線，然後繞過石桌沿著田埂向藥田深處走了幾步，在第三條長壟與第四條長壟之間的窄溝交匯處停下來，面朝藥田北側那三壟實驗地的方向站定。
他站了一會兒，法則核心的感應範圍從日常感知模式向藥田方向做了短暫的定向擴充套件——他不會像林小芽那樣精確捕捉每一株靈植根系的法則脈動細節，但他能感知到藥田整體法則環境的穩定度基線。穩定度基線在被定向擴充套件的感應中呈現一條持續平直的趨勢線，像是整片藥田的法則環境在持續多日的穩定運轉後已經形成了一個整體波動範圍極窄的自穩定系統，系統的阻尼係數讓任何擾動在經過數個波動週期後都會自行衰減至低於可測閾值。他確認完基線穩定度之後從窄溝交匯處走回藥田入口，在石桌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從自己隨身的藤條筐裡取出一塊靈植纖維壓制的小牌。
小牌的尺寸比巴掌略小一點，牌面被打磨平整，四角被磨圓了，像是經過了手工修整。牌面正中央的位置已經用法則墨水寫好了一個名字。名字是韓石寫的，筆鋒與實驗地門口木牌上的字跡一致，字與字之間的間距均勻，筆畫深淺統一。名字下方的空白區域還空著，像是在等待被填入另一行補充資訊。孟代表把牌子放在石桌面上，從藤條筐裡取出一根細的法則墨水筆，筆尖在牌面空白的區域上方懸停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又確認了一遍最終落筆的位置和筆畫的走向才往下落。
筆尖在牌面下方空白區域的中央位置落下去。落筆的角度與牌面邊緣之間的夾角幾乎是直角，像是他在落筆前先在牌面的邊緣處用視覺確認了一組網格線，確保每個字都在網格線的對應座標點上。他寫的字不多，短到極短，筆鋒收得很快，像是把一句說了很多遍的話用最簡潔的方式記在了紙頁上。寫完他放下筆，把牌子拿起來用拇指的指腹在字跡表面極輕地過了一遍，法則墨水在指腹經過之後與牌面纖維之間的黏合度提升了一些，像是把剛寫上去的筆跡壓得更實了。他站起來，拿著牌子走到藥田門口功德碑的位置，在碑前蹲下來，把牌子放進了碑座上預留的一個凹槽裡。
槽的深度與牌子的厚度剛好匹配，像是開槽的時候已經按照標準規格預留好了位置，只等名字被寫好的牌子送過來插進去。牌子嵌入凹槽之後與碑座表面之間只留下一道極細的縫隙，縫隙的寬度與靈植纖維與標準槽位之間的間距接近。嵌入後牌面上的名字在午前的陽光中處於半背光的位置，但字跡表面的法則墨水在光線角度變化時偶爾會反射出一線極淡的光，像是名字本身在牌面上的法則印記層會在特定光照條件下與空氣中的法則背景音做一次短暫的可見響應。孟代表在碑前蹲了一會兒，手還擱在碑座邊緣沒有收回來，像是他在確認牌子在槽位裡已經嵌穩了之後又順手把牌子的角度在槽位內做了微調，讓它在最理想的光照角度下被看到時才收手。
林小芽從實驗地田埂上站起來朝藥田入口方向走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孟代表從功德碑前面站起身來的側面。她把視線從功德碑的位置移開，在石桌邊落定蹲下來，法則核心的待機模式在落定後自動把剩餘的兩組空閒核心中的一組切回了淺度活躍狀態——像是準備在午休期間仍然保持對實驗地七株幼株的淺層監控，即使不在現場操作，她也能在核心深處保留一份持續更新的淺層追蹤資料流。孟代表從功德碑方向走回石桌對面重新坐下，法則核心的感應範圍已經從定向擴充套件模式恢復回了日常感知模式，像是完成了任務之後把伸出去的探針收回了原位。
午間的藥田在陽光下鋪展開來。七條長壟的靈植葉片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有的朝東有的朝西，靠北端的實驗地壟面較小，七株幼株的葉片高度參差，尚未統一到相同層高。石桌上那捲從歸檔系統主介面調出來的成活率統計曲線還在持續更新著當天早上的新資料點，曲線末端的最後一個讀數已經被系統自動新增到了曲線末端的位置。林小芽蹲在石桌邊，法則核心在午間持續的淺層監控中維持著與實驗地土壤表層法則光膜之間的接觸，透過接觸層持續接收著七株幼株根系在午間光照變化中發生的細微脈動波動，並同步記錄到各自對應的存檔條目中。功德碑的碑座上那塊新嵌入的牌子在午後的陽光中已經從半背光轉入了斜側光的狀態，牌面名字的法則墨水在斜側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比早晨時更明顯的反光，像是與光線的角度變化同步地調整著自己的可見度範圍。林小芽在石桌邊蹲著，法則核心的淺層監控流在午間的穩定執行中持續更新著實驗地七株幼株的即時狀態讀數。明天她會在同樣的時間沿著同樣的路線從第一條長壟開始走一遍。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實驗地的七株幼株會在每天的持續監控中逐步完成從初次深層對齊到長期穩定的過渡過程，像是新移栽的苗在每天同一時間的觀察記錄中逐漸調整自己的葉片朝向和根系延伸速度，直到它們在地面上看不出跟周圍環境之間的初始隔閡。功德碑上的名字會在每日的陽光角度迴圈中反覆從背光轉到迎光再轉回背光，像是有人把一塊寫好了名字的木牌掛在門框上方，每天日出日落時光線都會在那塊木牌上走一遍，直到木牌表面的法則墨水在與光線和空氣的長期接觸中逐漸穩定在與周邊木材相同的色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