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意氣睨千秋,萬里雲煙不肯休,一朝翻作黃粱夢……”
路寧空蕩蕩的心中忽然想起幾句詩來,最後一句卻是沉吟許久,心中如電般閃過這十年間的點點滴滴,龍宮遇師、白猿授道、人海尋仇、邪教顯蹤、爐火煎熬、寶鏡習劍、靈泉淬體、人前逞豪、師恩深重、摯友良朋……種種一切,彷彿都要隨著這一次失敗而消散了。
捫心自問,甘心嗎?
若不肯甘心,又當如何?
路寧在空寂無聲的洞府之中拷問自心,就像是當年在九霄天禽劍陣之中一次又一次面對劍意問心的堅持,又像是當初在鄱陽湖底第一次看到王風府絕命書時的激盪,更像面對是師父溫半江真人一次又一次試探自家道心、設下種種考驗時的進退兩難……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站起身解開了洞府禁制,笑吟吟地踏出洞府。
牛玄卿黃公焞早從馬奇、青白童子處得知這一次乃是老爺人生中最初最大的難關,故此這些時日一直守在洞府門口不曾離去,路寧一齣洞來本該就見著二童子才是,卻不想他剛一踏足洞外,便見到了溫半江真人寬袍大袖的背影,正在洞口俯首觀溪,也不知在此地待了多久,更瞧不見其面目神情。
路寧從容拜伏於地,恭聲道:“弟子路寧,拜見師父。”
溫半江真人身形未動,微微道:“你可還有什麼事想交代嗎?”
路寧想也不想便道:“弟子只是失敗,又不曾死,並沒有什麼後事可以託付師父,日後在外門,弟子也必定日日勤修,不忘師父多年教誨。”
溫真人似乎也沒有料到路寧會如此說,觀溪的身形雖然未動,束髮的道冠卻似微微動了一動,然後才道:“還有一日,你可要等這一日過去?”
面對師父的話,路寧似乎早有預料,面色堅毅,無聲的搖了搖頭。
溫半江真人雖未轉身,卻如同眼見一般,嘆息道:“既然如此,門規森嚴,為師也無法了。”
說罷,也不見真人如何動作,便有一派金光憑空罩在路寧全身。
他只覺得渾身真氣頓時彷彿抽絲剝繭一般盡數被金光汲取而去,片刻之後便自涓滴不剩,丹田氣海之中諸多道法、法術、劍訣的種子符籙統統消失不見,三百六十四道劍印無蹤,只留下與紫府玄功無關的諸如白猿劍訣之類,還有識海之中的佛性金蓮。
同時消失的,還有關於紫府玄功、玄都劍訣等的一切記憶。
沒有了這些,路寧原本滿滿當當的十年經歷裡頓時千瘡百孔,連帶著他原本堅固的道心亦是瞬間空空蕩蕩,心慌莫名,這卻並非溫真人抽取路寧法力修為時施展的法術不夠玄妙,實在是人生缺失太多,再神奇的法術也填補不了這許多的空白。
悵然若失的路寧好半晌方才回過神來,感受著周身的空空蕩蕩,多年來仗之修身養性的一身功力彷彿付諸流水,體味著虛弱不堪的肉身,許久之後,內心方才重新漸漸堅定起來,醞釀了許久的情緒,最終說了一句:“不過是從頭再來罷了,卻不知這一番,又會有如何際遇?”
溫真人原本溫和的聲音之中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憂傷與疲憊,“路寧,師父這裡有一顆丹,從收你入門時便在爐中鍛鍊,只盼著用它不上,只可惜事與願違、道途常事啊!”
他揹負的雙手之中露出一顆黑黝黝的丹來,“此丹能延壽一甲子,只是吞服之後需要二百年時間才能化去,這二百年時間裡,此丹能一直加持主人法力,鬥法之能不遜色道門下品金丹,你將此丹拿去,也不枉我們師徒一場。”
路寧眼眶一酸,想到師父除了多番傳法,安排下玄雷劍外,居然還在爐中煉了這樣一顆寶丹,對自己的恩情實難以用言語形容,不免又是一個頭磕在地上,俯首不起,口中道:“師父厚恩,弟子萬難報償!”
“只是這丹,弟子不能要。”
溫半江真人似乎有些意外,“豎子!此丹乃是為師求了多少人,訪了多少友,才湊齊靈材煉製,吞下去便能比擬金丹之輩,你可知機緣難得?”
“為師要不是看在與你師徒一場的份上,怎會如此盡心?你有佛門修為,又有白猿劍訣和諸天派道法,還有紫玄山外門所傳道法,得了此丹,日後亦能有所成就,兩百多年歲月,許就能遇著別樣機緣,一樣成仙了道呢?”
路寧坦然道:“師父你曾教導過弟子,修行要遵從本心,弟子雖然不成器,卻還不曾忘記本心,這樣的機緣,不要也罷!”
這一次溫真人許久不曾回話,好半天功夫才彷彿從雲天之外傳來他淡淡的聲音道:“路寧,你要想好了,沒有此丹,你的仙緣便無了,一輩子修行也到了盡頭,不過是在井中枯守,再也不能有破開頭頂青天的那一天了。”
路寧緩緩站起身來,輕輕揮了揮衣袖,像是撣了撣身上的塵土,抹去心靈上的矇昧,又彷彿是在與紫玄山修道十年的人生作別一般,並沒有回答溫真人的話。
他昂首面對師父的背影,慢慢吟哦道:“少年意氣睨千秋,萬里雲煙不肯休,一朝翻作黃粱夢……茫茫滄海縱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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