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
易素娘猛地轉頭，厲聲喝斥道：“赤芍兒，你糊塗了麼？那魔頭的話如何能信！”
“他便是要以這化形之法為餌，誘我等自毀長城，一旦交出陣法控制與歷年積攢的靈藥，我等便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他宰割！”
“白樺妹妹的前車之鑑，你難道忘了？！”
那赤芍兒被喝得一怔，旋即低下頭去，臉上卻仍有不甘之色。
不僅她一人，路寧冷眼旁觀，見那木棉精、玉蘭精，乃至一丈錦等人臉上，驚懼之中，竟也隱隱閃過一絲意動之色。
顯然，那所謂全本化形秘法的誘惑，對這些執著於容貌形體的草木精怪而言，實在太大了。
易素娘將同族神情盡收眼底，心中更是冰涼一片，只覺手足無措。
她修行年月雖久，但一直託庇於這天生陣勢之下，與世無爭，何曾經歷過這般生死存亡、人心離散的關頭？此刻強敵在外，內裡又人心浮動，易素娘身為獅子林中的首領，竟是半點主意也無，只覺前路茫茫，盡是絕境。
路寧見狀，心中不免暗暗搖頭，忖道：“這易素娘空有數百年修為，四境巔峰的道行，心性卻如此孱弱，遇事毫無決斷，只知惶恐。”
“難怪她修行年歲如此之長，卻遲遲不能引動第一次天劫……這般心氣，這般膽魄，莫說天劫，便是尋常磨難也熬不過去，白費了蒼天之眷，終究不過是落個與草木同腐的下場罷了。”
“包括易素娘在內的這些草木精怪，生於安樂、長於庇護，空有壽元，卻始終渾渾噩噩，只知在皮囊美醜上打轉，當真可笑亦復可悲。”
“我若不是雲遊天下、多經多歷，哪裡會想到世上居然還會有這等的蠢物，比起正經門戶的傳人，他們實在差得太多太多了。”
路寧心中暗自搖頭，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掃過狄無病，見她傳達完那番話後，便垂首站在原地，身軀不住微微發抖，似乎是在畏懼虞星的魔威一樣。
不過據路寧猜測，恐怕狄無病的異狀並非全然源自恐懼，更多恐怕還是因為愧疚。
“真說起來，此處倒也不是全然都是難以成材的朽木，比起那些花裡胡哨的花精樹妖，倒是這頭荊棘精似乎還有些可觀之處。”
“此女妖氣精純遠勝同儕，心性也非奸惡，卻因容貌遭排擠，乃至被人利用，引入豺狼釀成大禍，也算得可憐……回頭若有機會，或可給她一個出路，也能顯得天心之慈，不至於虧待這等純然一心修行的生靈。”
路寧默默在心中思忖了半晌，眼見易素娘猶自六神無主沒個主意，其餘精怪或懼或貪，嘈嘈切切，難成氣候，知道自己若不出頭的話，今日之事怕是難以善了。
他既受霍桐兒之託，又知虞星行事歹毒，修煉的魔法蠱術更是傷天害理，心中早已生出管上一管的念頭，並不會因為所幫之人不堪就改了主意，當下只是輕輕咳嗽一聲，神識四散而出，一股威嚴的氣勢將場中紛亂的私語與驚惶的喘息盡數壓了下去。
所有精怪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這位一直靜立旁觀的黑衣道人身上。
路寧不理會易素娘投來的複雜目光，也不看那些神色各異的花精樹怪，邁動步伐，徑直走到狄無病面前丈許處站定，目光平靜地看向這位醜陋的荊棘女妖。
“狄道友，方才你所傳之言，貧道已聽到了，只是貧道尚有幾處不明，還想請教道友。”
狄無病抬起頭，她似乎沒料到這陌生道人會直接向她問話，愣了一下，才低聲道：“道長請問。”
“那虞星究竟是何來歷？”路寧緩緩問道，“你與他是如何結識的，此人又懷著何種目的來到殘月嶺獅子林，這其中的情由，還望道友據實相告。”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狄無病分明從此人身上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面前這個黑衣小道士就像是這方天地的主宰一般，讓人連多看他一眼似乎都覺得有些冒犯。
狄無病這些時日先是被逐出家園，後又遭虞星魔法折磨，幾經大變，雖依舊單純，卻也不再是當初那個完全懵懂無知的野妖，多少懂得了一些世情險惡，看人也多了幾分直覺。
她隱隱覺得，眼前這位黑衣道人，與獅子林中那些只知風花雪月、以貌取人的同伴截然不同，也與那表面仙風道骨、內裡毒如蛇蠍的虞星迥異。
這也就是狄無病潛心修行多年，天資還在易素娘等群妖之上，方才能有如此感應，覺察出路寧的不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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