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散子此老也不是沒有見過世上絕色，濁河龍君敖玟亦是無雙美人兒，而且氣質傲人之極，但這道童服色的女子，不但容貌比敖玟更美，氣質也完全不輸半分，便這般簡簡單單地坐在那裡，便有一種奪人心魄的豔光，直教人不敢多看。
更令人心驚的，卻是她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魔氣。
封散子到底有散仙修為，修行八百餘年，天下五方魔教之中的高人他也曾見過不少，當年在北海龍宮之中，甚至曾遠遠見過九炎山一位真魔與北海龍君飲宴為樂，那股威壓至今想來仍覺心悸。
而眼前此女，分明尚未渡過第二次天劫，道行比自己還要略低一籌，可那一身魔功之純粹、之精深，卻是封散子生平所未見。
面對這個看去不過雙十年華的絕美女子，封散子竟有一種面對一頭沉睡中遠古巨魔般的錯覺，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一個嬌俏少女，而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中幽暗的魔氣沉鬱如淵，稍一不慎便要跌將下去。
他此刻不免心中暗暗叫苦道：“這女子究竟是什麼來路？看她肉身，修行年紀絕對不會超過百年，如此年紀輕輕便有這等魔功造詣，執掌如此魔門重寶，怕不是北溟派那些真魔的嫡傳弟子？”
封散子想到此處，不敢再肆無忌憚的打量薛枝兒，目光不由自主的移開，落到了她身旁的路寧身上。
這一看之下，封散子又是猛地一怔。
只見這個年輕道人眉目秀逸、清奇逼人，身穿一件紫紋黑色道袍，雙袖繡著日月，背後揹著一黑一白兩口短劍，腰中懸五色玉佩，在水光映照之下流轉出斑斕華彩。
此人修為尚在五境，論起來差了同伴一個大境界，但站在那魔氣純粹無比的女子身旁，非但不曾被她的氣勢壓下去，反倒自有一種淵渟嶽峙的從容氣度，彷彿一株青松立於峭壁之上，雖經風吹雨打，卻自巋然不動。
封散子越看越是覺得這張臉面熟，不免皺著眉頭細細回憶，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想起當年龍君七太子敖真極之事來，不由得脫口而出道：“你……你是紫玄山的清寧道友？”
路寧聞言微微一笑，在輦中站起身來，拱手打了個稽首，姿態從容，不卑不亢。
“封前輩好眼力，多年不見，前輩風采依舊，貧道清寧稽首了，卻不知龍君大人與封前輩一向可好？”
封散子聽他自承身份，再一看路寧的修為，頓時更加目瞪口呆起來。
他這些年來一直守在濁河龍宮之中，鑽研如何修成法相與機關之術，不怎麼關心外間之事，故此清寧道人如今在天下各派之中頗有名聲，他卻是全然不知。
也正因為如此，封散子見著如今的路寧才會如此震驚。
當年濁河之中相遇之時，不過是距今四五十年之前，彼時路寧連四境巔峰都未曾修成，雖然在凡人中間可以稱得上一聲陸地神仙，但在封散子這樣貨真價實的元嬰之輩眼中，卻不過是個稚子罷了。
可如今再見，路寧卻已經金丹九轉，從容越過尋常修行之輩一二百年才能走過的道途，直接一步踏入五境巔峰。
這等修行速度，雖然尚且不如一些名揚天下的各派真正絕世天才，卻已經足以讓封散子這樣的旁門散修感到無比震驚了。
他上上下下將路寧又打量了一番，忍不住長長嘆息了一聲，語氣之中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感慨，“慚愧，慚愧！老朽當年初見道友之時，道友不過是個四境初成的小輩，老朽雖然覺得道友根基紮實，卻也不曾想到道友能在短短數十年間走到今日這般地步。”
他搖了搖頭，似是想起了什麼，接著又道：“龍君大人當年曾對老朽說，這世上有一種人，不受歲月之拘，不受資質之限，只要機緣一到，便如潛龍出淵、一飛沖天。”
“實不相瞞，老朽當時還覺得龍君大人說得有些過了，道友決然當不起她如此稱讚，想不到今日重逢，老朽方知龍君大人慧眼如炬，當年之言竟是一字不虛。”
“道友如今金丹九轉、神完識滿，只差一步便能踏入靈光歷劫的六境，老朽修行八百餘年，似道友這般進境神速的，當真不曾見過第二個。”
路寧見他雖然滿口讚揚，卻是語氣誠懇，並無半分虛飾之意，便謙和地笑了笑，“封前輩過譽了，貧道不過是機緣巧合，多得了些運道罷了，算不得什麼天才。”
封散子擺了擺手，正要再說什麼，卻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識地轉頭望去，正對上薛枝兒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薛枝兒此刻的神色已然換了一副模樣，先前面對路寧時的溫軟柔和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漫不經心的疏離與冷淡。
她輕輕瞥了封散子一眼，又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些列陣後退的水族兵將，嘴角微微一勾，淡淡說道：“想不到你這老兒倒是個有眼力的，既然你與路兄乃是舊識，那本姑娘也不與你計較先前攔路的過失了，你自帶著那些腥氣的東西去吧。”
她這一番話說得輕描淡寫，語氣之中甚至帶著幾分慵懶，可話裡的意味卻是一點都不客氣，便如趕蒼蠅一般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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