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竹卻搖了搖頭道:“不是不報,小子是覺得,仇怨要報得清楚,求道長傳授我本領,我若學成,自己會親手將當年之事的情由深挖出來,一樁一樁理清楚,該罰的罰,該償的償。”
“但我卻不能遷怒於人,濫殺洩憤,這樣本身與這些壞人以及那些邪魔惡鬼又有什麼區別?”
老道士聽了這話,不禁嘖嘖稱奇,撫著白鬚道:“你小小年紀,竟能說出這般話來,倒比許多活了七老八十的人還通透……老道倒是有些喜歡你了。”
他說著說著,忽然話鋒一轉,“不過你既然不肯聽從老道的話殺了此人,我的真本事你卻是學不去了,但老道看你資質著實不錯,起了愛才之心,或可額外傳授你一門功法,修行起來進境極快,正可助你擺脫眼下困境。
篤竹小和尚放下刀,向著老道士誠懇一拜道:“卻不知仙人慾要傳授小子什麼法術?”
“老道這兒有一門法術,名曰煉魂幡,只消選取一十八個特殊生辰的活人,以秘法攝了魂魄,煉成一杆法幡,便可飛天遁地、隱遁藏形,更能迷魂入夢,到時候你想查清什麼仇怨,豈非易如反掌?”
篤竹小和尚眼珠一轉,面上露出幾分遲疑之色,“仙人,您這法術聽起來著實厲害,我雖然年紀幼小,卻也知道利刃在好人手便可行善,在壞人手便能作惡的道理,倒也不那麼拘泥於手段。”
“只是若要用一十八個活人的魂魄,小子心中著實有些難以接受,卻不知能不能換些旁的魂魄來煉?比如城外亂葬崗上那些無主孤魂,也是魂魄,也不算害了活人性命,您看使得使不得?”
他說這話時,語氣甚是誠懇,兩隻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老道士,彷彿當真在認真討教這煉魂幡的煉製之法,身子卻在不知不覺間往後退了一步。
薛枝兒扮作的老道士眯著眼看了他片刻,嘴角那縷笑意便不由得又深了幾分,順著這小和尚的話頭道:“亂葬崗的孤魂倒也不是不能用,只是那些魂魄多是橫死之人,戾氣重、怨念深,煉出來的幡靈性不足,極難馴服,一個不慎便要反噬其主。”
“你若是怕傷活人性命,老道倒還有一個法子——”
她故意頓了一頓,就見篤竹的腳尖已經又往後挪了半寸,整個人距院牆只餘不到三步了。
“什麼法子?”篤竹語氣彷彿十分急切的模樣,聲音卻壓得極低,心中更有些奇怪,怎麼這個院子喊打喊殺了這麼久,卻無寺中僧人趕過來,就連房中的小沙彌們,也沒有一個出來的,莫非都嚇得傻了?
只是他尚來不及思索這些事情,便聽得老道士呵呵一笑道:“你若是肯用心,老道這便帶上你,去尋一處古戰場,那裡的魂魄千年不散,怨氣沖天,隨便拘個百八十條兇魂來煉幡,再用鮮血與死人屍身餵養祭煉,威力比亂葬崗上的尋常孤魂強了何止十倍?”
這話方一齣口,篤竹小和尚便猛然轉身,像一隻被驚起的鷂子一般,拼盡了全身積攢的最後一點天地元氣,雙腿用力一蹬,朝著院牆方向躥了出去。
他受傷雖重,肋下和肩頭的傷口還在不住作痛,可這一撲竟是快得出奇,連他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能跑得這般疾。
牆頭就在眼前,篤竹小和尚只消再往前撲出三尺,雙手便能攀住牆沿,翻過這道牆,跑到寺外的大街上去,再找到天京城裡巡夜的兵丁,到時候這老道士便不好再動手了。
可惜篤竹低估了眼前這老道士的手段,他才剛剛躍起,身形還在半空之中,便覺一股無形的力道從身後追來,不疾不徐,卻如影隨形,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絲線一般纏上了他的腳踝。
這股力道並不如何強大,卻恰到好處地將篤竹往下一拽,小和尚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便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從半空中直直墜了下來,噗通一聲摔在牆根下的泥地上,震得五臟六腑都翻了個個兒,喉頭又是一甜。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四肢百骸都被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牢牢鎖住,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只能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老道士不緊不慢地踱步而來。
“薛枝兒”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只是將眼底一縷笑意藏得極好,好整以暇的站在篤竹面前,“小和尚,老道正要傳授你千金難易的秘法,何故轉身便走?”
篤竹一張小臉這時已然漲得通紅,雙目之中有掩飾不住的熊熊怒火,正如兩團被風吹旺的炭火。
“你這老道士,原來是個不懷好意的邪門左道!那煉魂幡一聽就不是正經路子,我先前還當你是個好人,想不到你竟是要誘我入魔道……你便是殺了我,我也不學這等邪術!”
他罵得氣急,聲音在夜風裡打著顫,卻字字清楚,半分退縮也沒有。
薛枝兒扮的老道士不慌不忙,依舊笑眯眯地看著他,道:“方才你還說,法力無邪正,如同神兵利器一般,用在正處便正,用在邪處便邪,怎麼一轉眼的功夫,老道這法術便成了邪術了?”
篤竹被她這一問,先是怔了一怔,隨即辯駁道:“法力無邪正,可你這法力要先害許多人的性命才能成就,而且你方才講那煉魂幡的路數,分明只講如何採魂煉魄,於本身性命修行半分也無,純是害人害己的路數,這樣的法門,怎麼不是魔道?”
薛枝兒聽了此言,心中暗暗讚歎了一句,“這小傢伙,不怪被我路兄看上,倒真有幾分修行種子的模樣,小小年紀,心思倒是靈醒得緊。”
別說是薛枝兒,便是路寧,本來假作黑影,已然被“老道”打暈在地上,此時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隨手一撣袍袖,收了幻術,整座廟宇依舊黑暗一片,鼾聲此起彼伏,先前的慌亂與喧鬧盡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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