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三百年,一路勢如破竹、越戰越強,劍術登峰造極、天下無敵,卻也因此從未經歷過真正的挫敗與磨礪。
所謂剛則易折,成為斬天魔君的路寧雖然真的做到了劍鋒所向無敵,但內心終究不能一樣無敵,長生這一關,他終究還是不曾跨過。
路寧魔君“隕落”的同時,在不知何處、不明何方的某個玄妙空間之內,一座琉璃樓閣正自爍爍放光。
這座仙闕瓊樓盡是五光十色的琉璃打造,金琉璃作頂,銀琉璃為壁,紫琉璃撐梁,黃琉璃為瓦,綠琉璃置椅,粉琉璃成案,五彩的琉璃寶座,剔透的琉璃匾額,其上正有三個變化無窮、亂如人心的怪字:真假界。
琉璃閣樓的四壁內外,除了許多扇青琉璃窗外,全是由無數的鏡子堆砌而成,影影綽綽也不知有百千萬面。
鏡之大小異形,方圓別制,不能細數,粗陳其概:有那天皇獸鈕鏡、白玉心鏡、自疑鏡、花鏡、風鏡、雌雄二鏡、我鏡、人鏡、月鏡、海南鏡、青鎖鏡、靜鏡、無有鏡、不語鏡、留容鏡、一笑鏡、枕鏡、不留景鏡、飛鏡。
又有日光鏡、昭明鏡、銅華鏡、長相思鏡、長宜子孫鏡、尚方鏡、大樂貴富鏡、紫錦荷花鏡、水鏡、冰臺鏡、鐵面芙蓉鏡、博局鏡、四乳鏡、三山鏡、十二辰鏡、星雲鏡、四神鏡、羽人瑞獸鏡。
更有那天地鎮鏡、萬年寶鏡、周天百靈鏡、夷則之鏡、太元仙鏡、天淵魔鏡,等等等等,直似無窮無盡。
就在路寧死於劫數之下的一瞬間,其中一面鏡子上忽然泛起一陣漣漪,便如水波盪漾,隨即一個女子從鏡面之中探出半個身子來,然後又整個兒一躍而出,落在滿室鏡光之間。
那女子束髮雙垂髻,鬢絲散漫,著一身素淡道袍,外罩薄紗小帔,做道童打扮,正是薛枝兒。
她滿臉氣惱,狠狠地跺了跺腳,撅著嘴巴,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五彩琉璃寶座之前,朝著座上那一個人影埋怨道:“師叔,這法兒沒成,定是哪裡出了錯處……您老人家且給我換一面心魔之鏡,再試一次如何?”
寶座之上,一個彷彿琉璃打造,通體剔透,彷彿全無心肝一般的水晶人兒摸了一摸頜下的鬍鬚,忽然便憑空屈指一彈,正彈在薛枝兒額上,打得她不由自主地“哎呦”一聲低下頭去,這才不緊不慢的說道:“刁蠻的丫頭,怎就把一口鍋無端端甩到了做師叔的頭上?”
“此番心魔幻境,從頭到尾可都是你自家的神魂在牽引變化,本太子只管替你將那小子挪入鏡中,卻哪裡曾動過半分手腳?”
此人正是浮槎老人同門師弟,北溟派真魔第二步的大能,號曰甌浮老祖,亦有東方太子之名,執掌心魔萬化之道,整座琉璃樓閣與萬千心魔古鏡構築的九階法寶琉璃真假界盡歸他統轄,雖然在修行人中聲名不顯,卻是貨真價實的厲害角色。
薛枝兒捂著額頭,雖然這一彈並不疼,卻還是做出一副委屈模樣,撅著嘴巴道:“師叔若沒動手腳,路兄怎會忽然間斬斷情絲,換了心腸,到頭來身死星河?以他的心性與資質,世上那些庸人都能渡過元神之劫,路兄卻連真正的元神都能擊敗,又怎麼會如此輕易隕落?”
“我籌謀數年,本想借師叔的天魔萬化之法引他放下心中道途孤執,肯與我結為道侶、共修魔門大道,雖然幻境不能代入真實世界,不過卻可以借心魔秘法,將這些幻境中萌生的情緒記憶植入神魂,讓他情不自禁愛我、憐我、惜我、眷我。”
“誰料明明數百年良配,恩恩愛愛,結局卻落得這般慘淡,豈非白費我無數心思奔波?”
那琉璃人兒東方太子聞言,不禁發出一陣輕笑,“丫頭啊,此結局分明源自那個路寧自身根骨心性,你卻歸罪於師叔我的心魔秘法,豈非本末倒置?”
薛枝兒雖然兩世為人,但心有所繫,一葉障目,反而看不透路寧其人其性,對東方太子之言渾然不解,“此話怎講?我路兄在道門正宗修習道術劍法,心性溫厚純正,道心通透明澈,正是世上第一等的修行種子,亦是我之良配。”
“若非如此,師父怎會許我下山,設計將他接引入魔門?”
“以他心性,就算入了魔門,也不會如此性情大變,變得冷酷無情,不顧我與他多年情分……師叔,定是你的法術出了什麼紕漏,才會如此的。”
東方太子搖頭輕笑道:“丫頭,你尚且不明過猶不及的道理啊,你帶來的這個小子,資質根骨都只中流,一顆道心卻是上上品,當初入道之時,想必就曾遇到過高人指點、名師的傳授,所以才會棄劍學法,沒有入了劍修的門牆。”
“我觀他識海之中,一顆九轉金丹渾若天成、毫無瑕疵,一身真氣與道基更是渾厚得不像話,雖然參修了許多門劍術,依我看也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只怕他十成精力之中,倒有七八成是放在雷法之上,旁的手段不過是遮掩而已。”
這些事,自然瞞不過與路寧朝夕相處將近兩年的薛枝兒,當下點了點頭道:“不錯,路兄豈是那等沉醉於鬥法的手段,盲目被飛劍殺伐分了心思之輩?只是他慣喜藏拙,所以才以劍術天才之名行世,真正的修行重點卻不曾有所偏頗。”
東方太子道:“這便是了,你卻哪裡知道,他師父想必就是看出了此子真性情,所以才不讓他真個成為劍修……”
這位魔門大能不愧精研心魔之道,果真有通天徹地之能,早就看出了路寧的根性,嘆息著說道:“以這個路小子的本心,若是一入道就學劍,不曾受過道門正宗雷法磨礪過心性,糾正性情,只怕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大殺才,直追商龍蛇那個世間最大的孽障!”
“他那性子,看著溫厚仁和、方正持重,內裡卻藏著一股斬滅一切、不破不立的剛烈之氣。”
“旁人修劍,不過是以劍衛道、以劍護生,所謂諸般劍意,也不過是個意思,並不會不惜一切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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