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得這白衣女子容貌絕豔、氣度不凡,周身隱隱有精純的佛門氣息流轉,姚子陽不免朝著她拱了拱手道:“這位道友面生得緊,不知是哪家高人的門下?姚某眼拙,竟不曾認得。”
他這話問得客氣,但目光卻在薛枝兒臉上停留了片刻,顯然有些被她的容色所動。
薛枝兒何等樣人,哪裡屑與此人打什麼招呼,只是裝作沒看見、沒聽見,將姚子陽晾在一邊。
路寧到底忠厚些,便替她答道:“這位道友乃是磐石峪昆曇上師座下再傳弟子薛枝兒,與我乃是舊識,此番同來赴會,便為見識一番道門盛事。”
他這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既介紹了薛枝兒的身份,又不動聲色地將她與自己的關係交代清楚了。
昆曇上師到底身份不同,姚子陽聞言面上便露出幾分鄭重之色,拱手道:“原來是自大雪山磐石峪而來的高人,失敬失敬。”
“昆曇上師乃法宗菩薩境的大德高僧,他的再傳弟子駕臨雲錦洞天,著實是龍虎派的榮幸,早知是上師門下,昨日便該為道友單開一席才是,如今與紫玄山眾位擠在一處,倒是委屈了道友。”
姚子陽這話說得看似圓滑周到,實則特意將紫玄山與磐石峪分了個高低,打壓之心昭然若揭。
薛枝兒卻只是微微一笑,隨手從几案上揀了個果子細品,卻是連敷衍也不願敷衍一下姚子陽,路寧只得道:“姚師兄見諒,枝兒師妹性子向來如此,不喜與人說話。”
姚子陽聽得這話,眼角卻不自覺地微微抽動了一下,心說:“方才她與你有說有笑,哪裡不喜說話了?”卻不好當面揭破,只得皮笑肉不笑的回道:“清寧師弟說笑了,我哪裡敢怪罪薛道友。”
他也不是真對薛枝兒有什麼意思,只是見她著實貌美,氣質不凡,身上又有極純正的佛法氣息,因此尊重幾分,沒想到薛枝兒卻如此不給面子,卻偏偏對路寧笑語晏晏。
姚子陽此番本就得介相真人叮囑,要給石亦慎、路寧這所謂的紫玄後起雙璧許多難堪,找尋他們的錯處,打壓了他們的氣焰,削去紫玄山的面子,給龍虎派幾個弟子出氣事小,打壓這個對手興盛的勢頭事大。
畢竟石亦慎、路寧先前一口氣金丹九轉,鬨傳天下,以至於紫玄山道魔第十大派的名號幾乎要坐實了,介相真人心繫龍虎威名,怎能忍得?
至於什麼器量狹小,若是堂堂元神真人只是為了幾個門徒的些許罅隙,便弄這麼大陣仗出氣,那也真小瞧了這些道途上的前輩了。
既然薛枝兒不給面子,姚子陽也就懶得搭理她,直接話鋒一轉,笑吟吟地看向路寧道:“清寧師弟入道不過六十餘年,便已然丹成九轉,劍術更是號稱道門九劍以下第一流,連劍氣雷音這等高妙手段都已然練成。”
“而且聽翁師妹說,你當初在東海渡劫,還同時成就了佛門直心,領悟了九大佛門神通?嘖嘖,佛道雙修、互補互長,難怪清寧師弟修為長進如此之快,姚某痴長師弟兩三百歲,卻才剛剛快你一步,實在慚愧得緊。”
姚子陽這一席話看似十分誠懇,彷彿當真在誇讚路寧一般,可那話裡話外的酸意,便是隔著七八張几案也聞得出來。
路寧哪裡聽不出來其人話中之意,卻只是微微一笑,“姚師兄說笑了,我這點道行,哪裡值得師兄誇讚?”
姚子陽虛情假意地一笑,“當得,當得的,不過姚某還是要好心提醒師弟一句,佛家講的是寂滅涅盤、超脫輪迴,道門求的是長生久視、與道合真,兩者路子南轅北轍,師弟以金丹之身強行兼修,還是須得守牢本心,堅定道路,不然的話……”
他微微打量了一眼路寧,似乎看透了他神完氣足之下的外強中乾,“我道門金丹蘊靈一關,卻恰恰最是講究本心純粹、道意歸一的,若是一顆心被佛門經卷牽扯了去,到時候究竟是將道心的真核心烙印入金丹,還是被那佛家的空寂之意帶偏了路數,可就不那麼好說了。”
“即便僥倖過了金丹蘊靈那一關,日後元嬰之路上,也難免要為此事付出代價,姚某這番話雖然不中聽,卻是實打實的修行老話,還望師弟思之。”
他這番話表面上是關心,卻當著大庭廣眾之中朗聲而言,句句都在暗指路寧的佛道雙修乃是取巧旁門,根基不穩。
殿中離得近的各派弟子多有聽見的,不免紛紛側目,有的低聲議論,有的便朝著這邊投來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石亦慎聞言眉頭微微一皺,正要開口替路寧分說,卻被師弟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衣袖。
路寧心中其實巴不得姚子陽這般誤會,他在東海渡劫之時順帶將一朵佛性金蓮也晉升了五境,便是為了遮掩外人的耳目,姚子陽這番話雖然說得難聽,卻恰好幫他遮掩了紫玄總綱的秘密,讓旁人誤以為他的成就全仗佛門之助,反倒是正合了師父溫半江真人當年定下的韜光養晦之計。
於是他有意運起真氣,在臉上逼出幾分彷彿惱羞成怒的赧紅之色,宛如真的被姚子陽戳中了痛處一般,語氣也變得略略生硬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