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微微一動,停下腳步,笑道:“師妹有何話說?”
薛枝兒笑道:“今日月色甚好,溪畔風光也頗清幽,路兄若是不急著回去打坐,不如陪我走一走?”
路寧點了點頭,與薛枝兒並肩而行,沿著清音閣之外的溪水那條青石小徑緩步而行,卻見潺潺流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銀光,與遠處竹林間偶然響起的幾聲鳥鳴交織在一起,顯出一派靜謐安然的夜意。
二人走了約莫頓飯功夫,對月賞溪,聊一聊修行之道,談一談長生之念,心情不免為之一清。
薛枝兒忽地開口道:“路兄日後目標直指元神,這是一定的了,紫玄山一脈收徒嚴謹,不似我們魔門和有些門戶,恨不得一口氣收他一兩千個徒弟,其中真正能有些前途的,卻是寥寥無幾。”
“如此一來泥沙俱下,卻是弄得許多烏煙瘴氣,反倒是你們紫玄洞天,傳人雖少,修行的種子卻是層出不窮。”
“別說千錘百煉的真傳弟子了,便是這幾日所見的內門弟子,依我看也都不錯,不差本門有些真傳。”
路寧正待謙遜幾句,卻見薛枝兒忽然停下了腳步,側過頭來,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慢悠悠地道:“路兄,你今日對廖師妹如此上心,又是借蠱蟲,又是賜外丹,倒是叫我好生眼熱,莫非路兄與她當初在紫玄洞天中便有什麼牽絆不成?”
“這丫頭,是又生出了什麼醋意不成?”
路寧聞言不由得失笑,“師妹說的哪裡話來,廖師妹與我也不過初次相逢,之所以出手相助,一來是見她是本門後進,又肯用心修行,不願她在外人面前折了銳氣;二來也是不想看到自家師妹受傷罷了。”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側過頭來,目光坦然地看著薛枝兒,“其實我看枝兒師妹也是一般,你我乃是同道中極誠摯的好友,若是師妹遇著什麼事,我必定竭力相幫,除此之外,卻無什麼別的心腸了。”
這一番話說得坦坦蕩蕩,沒有半分閃爍,也沒有半分曖昧,卻是路寧有意藉著今夜這場閒談,將一直以來藏在兩人之間的那層薄紙輕輕捅破了。
薛枝兒聽到“除此之外,卻無什麼別的心腸了”這一句時,面上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微微一僵。
她不過是隨口打趣,發洩心中酸意罷了,卻萬沒想到路寧會說得這樣直接、這樣不留餘地的將兩人之間那層關係挑破,一時間心中黯然神傷,腳步雖然未停,卻自沉默不語,垂下眼簾,彷彿在看著月下那一道潺潺流動的溪水,又彷彿什麼都沒有看。
良久之後,薛枝兒忽地抬起頭來,將身一轉,目光直直地迎上路寧的視線,“雖則路兄你如此說,但小妹雙眼不瞎,看得出路兄你並非絕情絕性、除修行之外並無他念之輩。”
“你的心中,一定有個位置,是為某個人而留的。”
路寧被薛枝兒點破心中之事,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些什麼,卻發現有些話到了舌尖,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素來不慣撒謊,更不願在自己真心認定的好友面前虛言應付,只得沉默著將目光從薛枝兒臉上移開,投向了天際那一輪被雲彩遮去了小半的明月。
薛枝兒早就看出來路寧對自己只有好友之誼、兄妹之情,舍此之外再無其餘,所以她才會用出心魔幻境的下策,而且失敗之後依舊不肯放棄,還要再去尋文彩鸞相幫,想著再搏一次。
如今面對路寧的沉默,她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來,“既然路兄你的心中可以有一個人,那麼……為什麼不能是我呢?”
這個念頭在薛枝兒心底翻湧了一瞬,幾乎要脫口而出,可她終究沒有說出來,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輕聲道:“路兄,你且安歇罷,明日還有熱鬧要看呢。”
說罷,她也不等路寧回答,便飄然轉身,沿著溪岸往回走去,那一道白衣身影在月光下漸行漸遠,步履依舊從容。
路寧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走遠,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他焉能不知自己方才這一番話傷得薛枝兒不淺,可若是不說,日後只會傷得更深,說不定還會徹底毀去二人之間的情誼,今日才會乘機將事挑明,卻沒想到被薛枝兒一句反問問得自己張口結舌。
路寧並沒有急著回去,而是在月下靜默了一會兒,直面本心,自問自答了一會兒,但天下再無第二人知道他心中到底如何想,之後路寧方才對月拔劍,試演所學諸般劍法,眼見得快要天光大亮,這才勉強斬去了心中諸多念頭,回了自己的靜室。
(本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