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第56章 褪色的狂熱與湧入的藍潮(1)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11個月前

最初的腎上腺素早已消退。日復一日的訓練——枯燥的佇列、沉重的行軍、冰冷的步槍拆卸組裝、令人肌肉撕裂的刺刀練習、以及彷彿永無止境的泥土挖掘——將這些新兵最初的些許好奇、恐懼甚至扭曲的興奮,都磨成了麻木的疲憊和機械的服從。

激情褪去後,戰爭露出了它原本枯燥而殘酷的底色。它不再是海報上光芒萬丈的衝鋒,而是汗臭、泥土、水泡、痠痛的肩膀和永遠也吃不飽的肚皮。軍營裡的氣氛變得沉悶,閒聊和笑聲越來越少,更多的是沉默的咀嚼、呆滯的目光和倒下就睡的沉重呼吸。

露西爾依舊是最吃力的那個,但她似乎找到了一種絕望的韌性。她像一株被巨石壓住的小草,艱難地、以一種近乎本能的方式適應著。她依舊會害怕,會掉眼淚,但哭完之後,她會默默地撿起工兵鍬,或者努力跟上行軍的步伐。她對艾琳的依賴更深了,幾乎寸步不離,彷彿艾琳是她在這片瘋狂海洋中唯一的浮木。艾琳的左臂狀況在持續好轉,超載症的餘波幾乎平息,這讓她有能力分擔一些露西爾的壓力,無論是體力上的還是精神上的。

訓練之外,他們偶爾會被抽調去執行其他任務,最常見的就是去梅濟耶爾火車站“幫忙”。

所謂的幫忙,其實就是充當臨時苦力。火車站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而混亂的戰爭樞紐。汽笛聲日夜嘶鳴,吞吐著無窮無盡的人流和物資。一列列悶罐車卸下更多眼神茫然、裝備雜亂的新兵,他們的臉上還能看到不久前離開家鄉時的痕跡,甚至偶爾還有送行時被塞的鮮花,但很快就會被站臺上的塵土和喧囂所掩蓋。

更多的則是運載著物資的貨車:板條箱裡裝著步槍、彈藥、炮彈;帆布下覆蓋著火炮的輪廓;還有堆積如山的糧食袋、油桶、以及各種認不出的軍事裝備。

艾琳和露西爾,以及一班的其他幾個人,在馬爾羅中士的帶領下(他罵罵咧咧,似乎覺得這是浪費時間,但命令必須執行),加入到這人流滾滾的苦力大軍中。他們的任務往往是將某些特定物資從一輛車搬運到指定的堆放區,或者為剛剛抵達、混亂不堪的新兵隊伍引路(儘管他們自己也常常搞不清方向)。

在一次搬運彈藥箱的間隙,艾琳擦著汗,抬頭望向車站四周。她震驚地發現,車站附近那些巨大的空地上,原本的空曠已經被一片片灰綠色的浪潮所覆蓋。那不是軍隊的整齊方陣,而是無數低矮、擁擠、雜亂無章的帳篷,如同雨後滋生出的巨大蘑菇群,蔓延到視線的盡頭。

“看那邊……”她低聲對身旁喘著氣的露西爾說。

露西爾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小嘴微微張開。那些帳篷營地毫無規劃可言,衛生條件顯然極其糟糕,汙水橫流,垃圾遍地。密密麻麻計程車兵像工蟻一樣在其中穿梭、躺臥、排隊領取食物,空氣中瀰漫著更濃重的汗臭、排洩物和劣質菸草混合的味道。

“怎麼……這麼多人……”露西爾喃喃道,聲音裡帶著恐懼。眼前的景象比訓練營更加直接地展示了戰爭那吞噬一切的胃口。

“補充兵。”馬爾羅中士不知何時走到她們身後,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填線腳的。和我們一樣。”

艾琳明白了。前線像一個貪婪的無底洞,每天都在消耗著無數的生命和物資。後方就不得不以更快的速度,將更多訓練不足、裝備不一、甚至只是湊數的人,連同他們所需的給養,一股腦地塞進這個絞肉機的入口。梅濟耶爾,這個鐵路樞紐,就是最重要的塞入口之一。人越來越多,物資越來越龐雜,一切都顯得匆忙、混亂、效率低下,彷彿一臺超負荷運轉、隨時可能散架的機器。

她們還看到了一些不同的場景:一列戒備森嚴的貨車緩緩駛入,上面覆蓋著厚重的帆布,但偶爾風吹起一角,露出的不是普通的火炮,而是結構更加複雜、帶著某種非機械感的金屬和晶體構件——那是術師部隊的裝備,數量稀少,與普通步兵的洪流形成鮮明對比。它們被優先解除安裝,由專業的技術軍士接收,送往與普通營地隔離的區域。這再次提醒著艾琳那個被放棄的、卻又真實存在的超凡力量世界。

另一次,她們看到一隊士兵從一列剛剛抵達的客貨混編車上卸下幾個巨大的板條箱。箱體上印著清晰的英文標識和logo——一隻抓著閃電的鷹。與法軍的板條箱格格不入。

“美國貨……”皮嘟囔了一句,語氣複雜,既有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牴觸。

“僱傭兵的裝備吧?”讓小聲猜測道,“聽說美國人只賣武器,不直接派兵……”

這些精良的板條箱,與周圍大量裝備陳舊、甚至剛剛領到武器的新兵形成了諷刺的對比。戰爭不僅吞噬生命,也在吞噬金錢和資源,並以一種極不平衡的方式分配著它們。

最讓艾琳感到心悸的,是偶爾會看到的、一些從東面方向駛來的列車。它們通常更加安靜,車廂緊閉,但站臺的工作人員會顯得更加匆忙和嚴肅。有時,車門開啟,下來的不是生力軍,而是些滿臉疲憊、軍服破損、眼神空洞、帶著硝煙味計程車兵——這是從前線輪換下來休整的部隊,他們的數量遠遠少於湧入的新兵。他們的沉默,他們身上那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被什麼東西抽空了的疲憊感,比任何嚎叫都更能訴說前線的真相。

還有更少的、但無法忽視的,是那些掛著紅十字旗幟的列車。它們優先通行,站臺會提前清空一片區域。當車門開啟時,看到的是一排排擔架,上面躺著纏滿骯髒繃帶的身體,空氣中會瞬間瀰漫開濃烈的消毒水和腐敗傷口的氣味。呻吟聲、囈語聲隱約可聞。穿著染血罩衣的醫護人員面色凝重地忙碌著。這些列車沉默地來,又沉默地駛向後方,帶走戰爭的直接產物。

每一次從火車站幫忙回來,新兵們都會變得更加沉默。眼前的景象比任何訓練都更能教育他們戰爭的本質。它無關榮耀,無關激情,它是後勤、是消耗、是混亂、是痛苦和死亡的無盡迴圈。

回到訓練場,就連馬爾羅中士的吼罵聲,似乎也失去了一些最初的銳氣,多了幾分認命般的沉重。他更加瘋狂地逼迫他們訓練,尤其是挖掘工事。

“挖!深挖!加快速度!你們以為前線有的是時間讓你們慢悠悠地挖嗎?炮彈可不等人!”他咆哮著,親自跳進戰壕示範,汗水浸透了他的軍服。

他似乎預見到了什麼,試圖在有限的時間裡,將這些他口中“廢物”、“菜鳥”的生存機率,哪怕提高百分之一。這種近乎偏執的嚴格,此刻不再顯得毫無道理,反而帶上了一種悲壯的色彩。

艾琳揮舞著工兵鍬,泥土飛濺。她的身體在適應,左臂的力量在恢復,但她的心卻越來越沉。火車站看到的景象,那一望無際的帳篷海洋,那精良卻陌生的武器,那沉默的輪換部隊,那血腥的醫療列車……所有這些碎片,逐漸在她腦海中拼湊出一幅更加龐大、也更加令人絕望的戰爭圖景。

她和露西爾,以及身邊的所有人,都只是這圖景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小點,正被無形的洪流裹挾著,湧向那未知的、卻註定充滿硝煙和鮮血的東方地平線。

訓練結束時,夕陽如血。艾琳看著手上新磨出的水泡和厚厚的繭子,又看了看遠處梅濟耶爾車站方向升起的、永不消散的煤煙和塵霧。

那裡,更多的列車正在駛入,卸下更多藍色的兵潮。 而他們,很快也將成為那潮水中的一滴,被推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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