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從艾琳破爛的軍服上滴落,帶著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她此刻內心的震盪。勒布朗的手堅實有力,將她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了這個依舊喧囂的地獄。但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在卡娜身上。
她還活著。就在眼前。不是幻覺,不是瀕死前的妄想。
卡娜也回過頭,與艾琳的視線在空中交匯。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恐懼尚未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一種找到依靠後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慶幸和一絲……堅定?她持槍警戒的姿態雖然生澀,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崩潰。
“你……”艾琳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她想問“你沒事吧?”,想問她是怎麼遇到勒布朗的,想為之前的冷漠道歉,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個簡單到近乎笨拙的點頭。“……沒事就好。”
卡娜用力地眨了眨眼,忍回眼眶裡的溼意,也重重地點了點頭。
但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戰鬥還在繼續。
艾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種劫後餘生的眩暈感中掙脫出來。勒布朗說得對,危險遠未結束。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柄沾著泥汙和血漬的工兵鏟上,又看了一眼那個被勒布朗精準爆頭的德軍士兵。
就是這東西,剛才差點把她像劈柴一樣劈開。
一種冰冷的、實用的念頭取代了情感上的波動。她彎腰,伸手將那把沉重的工兵鏟撿了起來。入手沉甸甸的,木質手柄被磨得有些光滑,鏟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她掂量了一下,揮動了兩下,感受著它撕裂空氣時帶來的分量感。
確實好用。 尤其是在這狹窄、逼仄的戰壕裡,比需要空間突刺的步槍和過於短小的刺刀,更具威懾力和實用性。這是泥土與鋼鐵結合的最直接、最野蠻的生存工具。
她沒有丟掉露西爾的刺刀,而是將它緊緊正握在左手中,右手則握緊了這柄新獲得的、充滿死亡氣息的工兵鏟。
“走!”艾琳的聲音恢復了一絲以往的冷靜,但更深處,卻多了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狠厲。“我們往第二道防線的方向撤,儘量和其他人匯合!”
她自然而然地接過了指揮的角色。勒布朗沒有異議,只是沉默地移動到她的側翼,持槍掩護。卡娜則緊緊跟在艾琳身後,像一隻受驚但依然努力跟隨頭雁的雛鳥。
三人組成一個微小而脆弱的戰鬥小組,開始在死亡迷宮中艱難穿行。
戰鬥遠未停歇。每一條支壕,每一個拐角,都可能潛伏著致命的危險。他們遭遇了小股德軍的阻擊,也遇到了零散的法軍士兵,有些人加入了他們的小隊,更多的人則在短暫的交火後倒在了泥濘中。
艾琳手中的工兵鏟很快染上了新的血汙。她不再僅僅是一個使用鍊金術和步槍的“術師”或士兵,她更像一個從遠古戰場上走出來的角鬥士。當一名德軍士兵嚎叫著從側面撲向卡娜時,艾琳甚至沒有思考,身體本能地側身、揮鏟!
“噗嗤!”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工兵鏟厚重的鏟刃並非切割,而是以一種蠻橫的力量,狠狠劈進了對方的肩胛骨與脖頸的連線處。那士兵的嚎叫戛然而止,身體詭異地扭曲著倒下。
艾琳面無表情地拔出工兵鏟,帶出一蓬溫熱的血雨。她沒有時間去感受噁心或恐懼,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只是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卡娜,確認她無恙後,便繼續向前。
勒布朗的步槍提供了中距離的火力支援,他的槍法精準,往往能在關鍵時刻解決掉威脅最大的敵人。而卡娜,她似乎也強迫自己適應了這地獄般的環境。
她不再僅僅是負擔,她會學著艾琳和勒布朗的樣子,依託掩體進行射擊,儘管準頭欠佳,但那“砰”“砰”的槍聲,至少能起到一定的威懾作用。
然而,個人的勇武在戰爭的潮水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德軍的壓力越來越大。他們似乎投入了更多的生力軍,戰術配合也更加嫻熟。機槍火力開始有意識地封鎖主要交通壕,迫擊炮彈不時落下,將本就殘破的戰壕炸得更加支離破碎。艾琳他們這個小群體的生存空間被不斷壓縮,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小。
他們被壓制在了一段相對堅固、但有多個出入口的戰壕節點。四面八方似乎都是德軍灰綠色的身影和尖銳的德語口令。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打在壕壁上,噗噗作響。手榴彈不時被投擲進來,他們只能拼命地將其踢開或者撲倒躲避。
勒布朗的彈藥不多了,他喘著粗氣,靠在土壁上,臉色難看,身體在抖動。
卡娜緊咬著下唇,握著步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艾琳,彷彿能從她身上汲取最後一點力量和溫度。
艾琳能感覺到卡娜身體的微微顫抖。她自己也到了極限。手臂因為持續揮動工兵鏟而痠痛麻木,肺部像破風箱一樣艱難運作。絕望,如同不斷上漲的冰冷潮水,再次淹沒了她。
難道……還是不行嗎?即使找到了卡娜,即使掙扎到了現在,最終還是逃不過被殲滅的命運?她彷彿能看到死神穿著灰色的軍裝,正從戰壕的各個入口,緩緩向他們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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