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塊投入冰面的石頭,瞬間打破了之前程式化的平靜。
士官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之前隱藏在帽簷的陰影和低垂的眼瞼下,此刻完全暴露出來——那是一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帶著憲兵特有的、審視與不信任的光芒。
這目光先是死死釘在布洛中尉的臉上,彷彿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視他靈魂深處是否藏著怯懦與謊言。隨即,這目光越過了布洛單薄的肩膀,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射著他身後那群士兵。
他的視線掠過勒布朗那張混合著警惕與故作鎮定的臉,掠過其他士兵空洞或躲閃的眼神,掠過他們破爛骯髒的軍裝和身上各種顯而易見的傷痕。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氣,混合著被冒犯的秩序感,湧上了士官的心頭。他的臉頰肌肉繃緊,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近乎嚴厲的質問,如同鞭子般抽打在寂靜的空氣上:
“誰讓你撤下來的?你的陣地呢?”
無聲的巨響在每一個3連士兵的腦海中炸開。
空氣瞬間凝固,彷彿連瀰漫的霧氣都停止了流動。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村口檢查站周圍所有的聲音——其他部隊的低語、憲兵的走動聲、遠處村莊的模糊噪音——全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士官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和他那句如同最終審判般的問題。
所有士兵的目光,無論是布洛中尉身後的,還是旁邊其他等待核查的散兵,都齊刷刷地、不受控制地聚焦在布洛中尉那略顯單薄、軍裝後背甚至被汗水與泥濘浸透得顏色深沉的背影上。
他站在那裡,獨自面對著來自後方秩序的第一次、也是最直接的衝擊。
勒布朗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那裡只有空蕩蕩的武裝帶,他的步槍早在混亂中不知丟到了何處。他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卡娜感覺到艾琳倚靠著她的身體瞬間僵硬了,彷彿那腰間的傷口被這句話無形地撕裂得更深。
她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懷裡的小貓,埃託瓦勒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驚嚇到,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被壓抑的“喵嗚”。
艾琳的視線有些模糊,劇痛和疲憊讓她的感官變得遲鈍,但士官那句冰冷的質問卻異常清晰地鑽入她的耳膜,直抵內心深處那片被麻木覆蓋的凍土。“陣地……”她在心裡無聲地重複著這個詞。
那片被炮火反覆耕耘、浸透了鮮血和碎肉的泥濘壕溝?那個堆滿了殘缺屍體、充滿了絕望呻吟和機槍咆哮的地獄?那就是他們的“陣地”。
他們守住了嗎?或許在某個瞬間,在擊退德軍步兵潮水般進攻的時候,算是守住了。
但然後呢?然後是在超自然力量的打擊下瞬間崩潰的防線,是如同螻蟻般被碾碎、被追逐的逃亡……
“陣地……”這個詞此刻聽起來如此諷刺,如此遙遠,彷彿來自另一個與他們無關的世界。
布洛中尉沒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受到身後部下們投射來的目光,那目光沉重得幾乎要將他壓垮。他能感受到士官那審視的、充滿壓力的視線,如同實質般落在他的臉上。
他甚至能感受到周圍其他憲兵和散兵們投來的、混雜著好奇、同情、或許還有一絲幸災樂禍的複雜情緒。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絲刺痛的清醒。他沒有退縮,也沒有激動。
他知道,任何情緒化的辯解在此刻都是蒼白的,甚至是有害的。他必須用最冷靜、最客觀、最符合軍人邏輯的語言,來陳述一個無法用常規檔案來證明的事實。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士官那雙銳利的眼睛。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歷經極致磨難後的、深沉的疲憊,以及在這疲憊之下,依然殘存的責任感。
他沒有回答“誰讓我撤下來的”,因為沒有人。是殘酷的現實,是求生的本能,是他作為指揮官對殘餘部下生命的最後責任,驅使他做出了這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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