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案首的榮耀與喧囂,如同夏日的驟雨,來得猛烈,去得也快。在家休整了不到十日,陳彥的心便從慶賀的餘溫中沉靜下來,重新投向了下一個目標——府試。趙文淵先生也已來信,約定好日期,在府城匯合。
此番前往府城,路途較遠,需耗時兩三日。陳滿倉和張桂娘雖有不捨,但更知兒子前程要緊,早早便為他備好了行裝盤纏。這次,除了石頭必定隨行照料外,三叔陳延嶽也主動請纓,要護送侄兒前往。而趙修遠自然也與他們同行。
清晨,告別了再三叮嚀的家人,陳彥、趙修遠、石頭和陳延嶽四人,乘坐一輛僱好的寬敞馬車,駛出了陳家溝,踏上了前往府城的路途。
這是陳彥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遠行”。馬車駛出熟悉的鄉野,窗外掠過的風景漸漸變得陌生而新奇。官道比鄉間土路寬闊平整許多,車馬行人絡繹不絕。路兩旁不再是連綿的稻田和熟悉的村落,時而出現大片的桑園、茶園,時而經過熱鬧的集鎮,碼頭上帆檣林立,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
“哇!師弟你看!那船好大!”趙修遠趴在車窗邊,指著遠處運河中一艘高大的漕運船,興奮地喊道。他雖家境優渥,但常年居於縣城,如此廣闊的天地也是第一次見識。
陳彥也饒有興致地觀賞著。他看到路旁有駝隊緩緩經過,清脆的駝鈴聲悠揚遠去;看到穿著各異、口音不同的行商腳伕;看到遠處山巒起伏,雲霧繚繞,氣象萬千。這一切,都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時代的脈搏與活力,心胸也為之一闊。就連一向沉穩的石頭,也忍不住東張西望,黝黑的臉上寫滿了驚奇。陳延嶽則坐在車轅上,與車伕閒聊,不時回頭對車內的兩個侄子哈哈笑道:“怎麼樣?開眼界了吧?這府城可比咱們縣城繁華多了!”
旅途勞頓,但更多的是興奮。晚上投宿在沿途的驛站或客棧,聽著南來北往的客人談論著各種見聞趣事,也讓他們對府城充滿了更多的想象。
第三日午後,馬車終於駛近了此行的目的地——江陵府城。遠遠望去,只見一道高大巍峨的城牆如同灰色的巨龍,蜿蜒盤踞在地平線上,城樓高聳,氣勢恢宏。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繁華氣息。護城河寬闊,吊橋上車水馬龍,排隊等候入城的人流、車流排成了長隊,喧鬧聲、吆喝聲、車輪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我的乖乖!這城……也太大了吧!”趙修遠張大了嘴巴,驚歎道。陳彥雖然前世見過大都市,但古代如此規模的城池,依然帶給他強烈的視覺衝擊。陳延嶽和石頭也是一臉震撼。
繳納了入城稅,經過守城兵丁的簡單盤查,馬車緩緩駛入了城門洞。光線一暗復又一亮,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筆直寬闊的青石板街道,足以容納數輛馬車並行。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綢緞莊、酒樓、茶肆、銀樓、客棧、書坊……鱗次櫛比,應有盡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服飾各異,有寬袍大袖的文人,有短衫打扮的夥計,有乘坐小轎的富家小姐,還有金髮碧眼的胡商!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說笑聲、馬蹄聲、轎伕的吆喝聲……交織成一曲繁華都市的交響樂,空氣中瀰漫著食物、香料、脂粉和塵土混合的複雜氣味。
“這才是真正的花花世界”趙修遠看得眼花繚亂,喃喃自語。陳彥也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古代大都市的蓬勃生機。
按照趙先生事先告知的地址,他們找到了位於城西文廟附近一家名為“悅來居”的客棧。這裡環境相對清幽,離考場也近,是許多趕考學子喜歡下榻的地方。安頓好行李後,趙修遠便迫不及待地提議:“師弟,三叔,石頭,咱們出去逛逛吧!好不容易來一趟府城,總得見識見識!”
陳彥也被這府城的繁華所吸引,點頭同意。陳延嶽也笑道:“好!三叔帶你們去最熱鬧的街上走走!”
四人信步走出客棧,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府城的繁華確實遠超縣城,不僅店鋪更多、更氣派,街邊還有各種雜耍賣藝的、說書唱曲的,引得路人紛紛駐足圍觀,喝彩聲不斷。趙修遠對什麼都好奇,一會兒看看吹糖人,一會兒瞧瞧賣藝的吞劍,興奮得像個小孩子。
正當他們走過一處裝飾得頗為華麗的樓閣時,一陣香風撲面而來。只見樓閣廊下,幾位身著輕紗薄裙、妝容精緻、身姿窈窕的年輕女子,正倚著欄杆,巧笑倩兮,美目流轉。見到陳彥和趙修遠這兩個雖然穿著樸素但氣質清朗的少年郎經過,其中一位紅衣女子便嬌聲招呼道:“兩位小公子,面生得很吶!是來趕考的吧?一路辛苦,何不上來喝杯茶,歇歇腳,聽聽曲兒解解乏?”
趙修遠何曾見過這等陣仗,臉“唰”的一下就紅了,眼神躲閃,手足無措。陳彥也是心中一凜,立刻明白這是什麼地方——青樓楚館。他雖心智成熟,但身體畢竟是個少年,面對這種直白的誘惑,也有些尷尬。
一旁的陳延嶽見狀,臉色一板,立刻上前一步,擋在兩個侄子身前,對著那幾位女子粗聲粗氣地說道:“去去去!我家侄兒是正經的讀書人,是來考功名的!不玩這些!別來打擾!”說著,不由分說,拉起陳彥和趙修遠的胳膊,快步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走出一段距離,陳延嶽才鬆開手,語重心長地對兩人說:“彥兒,修遠,這府城繁華,但也龍蛇混雜,這種地方更是是非之地!你們年紀還小,萬萬不可沾染這些習氣,荒廢了學業!切記切記!”
趙修遠驚魂未定,連連點頭:“三叔說的是!我們記住了!”
陳彥也鄭重道:“三叔放心,我們曉得輕重。”
經過這番小插曲,幾人逛街的興致也淡了些,便決定返回客棧。回到“悅來居”,掌櫃的是個一臉精明的中年漢子,見他們回來,便笑著搭話:“幾位客官,是來參加府試的學子吧?”
陳延嶽答道:“正是。”
掌櫃笑道:“一看幾位氣度就不凡。小的多句嘴,再過幾日,便是咱們江陵府三年一度的‘百花會’,屆時各大行院的頭牌姑娘們都會登臺獻藝,爭奪‘花魁’之名。那可是府城一大盛事!才子佳人,匯聚一堂,熱鬧得很!許多趕考的學子都會去湊個熱鬧,若是詩才出眾,得了哪位姑娘的青眼,說不定還能成就一段佳話,一親芳澤呢!”掌櫃擠眉弄眼,話語中充滿了暗示。
陳彥和趙修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一絲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本能的疏離。陳延嶽則立刻皺起了眉頭。
陳彥對掌櫃禮貌性地笑了笑,並未接話。他心裡清楚,所謂的“花魁大會”,不過是風月場中的炒作和生意經,那些“才子佳人”的佳話,背後多半是銀錢和虛名在驅動。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府試。任何可能分散精力、引人非議的事情,都必須遠離。
回到房間,陳彥對趙修遠和陳延嶽認真地說道:“師兄,三叔,掌櫃說的那‘百花會’,我們還是不要去了。府試在即,當以學業為重。那種場合,魚龍混雜,容易惹上是非,耽誤了正事就得不償失了。”
趙修遠經過剛才青樓門口的驚嚇,也冷靜下來,點頭稱是:“師弟說得對!咱們是來考試的,不是來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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