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龐大的軍營匍匐在地平線上。數萬大雍官軍已將叛軍盤踞的青州府城圍得水洩不通。
這一日巳時,軍營轅門轟然洞開。一隊精銳騎兵護衛著數騎疾馳而入,當先一騎,正是奉旨平叛的鎮軍大將軍、欽差督辦剿匪事宜陳彥。他率領著一萬新軍精銳,經過數日急行軍,終於抵達前線。
得知陳彥駕臨,山東都指揮使張浚、山東巡撫李文博等一眾高階文武官員早已率領部屬在轅門外肅立恭候。眾人連忙上前躬身行禮,齊聲道:“末將(下官)參見大將軍!恭迎大將軍駕臨!”
陳彥利落地翻身下馬,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諸位大人、將軍不必多禮。軍情緊急,虛文縟節一概從簡,即刻前往中軍大帳議事!”
“謹遵大將軍令!”眾人齊聲應諾,簇擁著陳彥向中軍大帳走去。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陳彥端坐於主位之上,張浚、李文博等文武大員分列左右,帳下則是各軍主將、副將、參將等數十名中級將領,將偌大的帳篷擠得滿滿當當。
陳彥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聲音沉穩而有力,清晰地傳遍大帳的每個角落:“本將軍一路行來,對青州當前局勢已瞭然於胸。逆賊白蓮教,妖言惑眾,裹挾愚民,驟然發難,據城作亂,其行徑猖狂,罪惡滔天。”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凝重,“然,此役之艱難,並非僅因逆賊人數眾多或據城而守。更關鍵在於——“彼輩手中,掌握有一種威力極大的邪惡火器,名曰——‘震天雷’!”
“震天雷?”帳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竊竊私語。許多將領臉上露出難以置信或疑惑不解的神色。
資歷最老、性格也最耿直的山東都指揮使張浚忍不住抱拳開口,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懷疑:“啟稟大將軍,末將確曾聽聞,逆賊在作亂時喜用火攻,騷擾我軍。但所謂‘震天雷’,是否……是否有些言過其實?依末將淺見,不過是些裝填了火藥的瓦罐、竹筒之類,爆炸時聲響較尋常爆竹為大,用以驚擾馬匹、震懾新兵或有些效果,若說其威力足以影響戰局……末將實難深信。”他的話說出了在場許多將領的心聲,眾人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陳彥道:“張將軍有此疑問,實屬正常。若非本將軍親眼所見、親身驗證,亦難相信世間竟有此等利器,其威足以開山裂石,絕非尋常煙火之物可比。”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然而,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空口無憑,難以服眾。本將軍此次前來,便帶了我朝集中能工巧匠、秘密研製出的同類克敵利器。今日,便請諸位移步校場,親身體驗一下,何為真正的‘震天雷’之威!”
朝廷……竟然也秘密研製出了“震天雷”?而且聽大將軍的口氣,其威力似乎更在逆賊之上!所有將領,包括剛才還心存疑慮的張浚,都露出了震驚和極度好奇的神色。
“諸位,請隨本將軍來。”陳彥不再多言,霍然起身,率先向帳外走去。眾將按捺住心中的驚濤駭浪,懷著一種混合了懷疑、好奇與隱隱期待的心情,緊隨其後。
眾人跟隨陳彥來到大營後方一處特意清空、並設定了簡易防護土壘的校場。校場中央,孤零零地立著幾個身披破爛皮甲的稻草人靶標,以及一段用夯土壘砌、模擬城牆的矮牆。
陳彥對侍立一旁的石頭微微頷首。石頭會意,立刻與兩名身著特殊服飾、神情肅穆的“神機坊”護衛一起,小心翼翼地從一輛覆蓋著油布的車上,抬下一個黑黝黝、西瓜大小、看似毫不起眼的渾圓鐵疙瘩——這正是經過最佳化配比的破片殺傷型震天雷原型。他們極其謹慎地將這鐵疙瘩放置在校場正中央,然後迅速退回到安全距離之外的厚重掩體之後。
只見石頭取出一支特製的長杆火把,在同伴的掩護下,遠遠地伸過去,精準地點燃了從那鐵疙瘩上方引出的、一根比尋常燈芯粗壯數倍的引信。
“嗤嗤嗤——”引信被點燃後,發出急促而清晰的燃燒聲,一溜火花沿著引信迅速向鐵疙瘩內部竄去。這聲音在寂靜的校場上顯得格外刺耳,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絃。
數息之後,就在引信燃盡的剎那——
“轟!!!!!!!”
一聲絕非在場任何人所能想象的恐怖巨響,猛然炸裂開來!狂暴的氣浪呈環形向四周猛烈席捲,捲起漫天塵土,吹得站在數十步外的眾將官衣袍獵獵作響,臉頰生疼!
足足過了十幾息,那震耳欲聾的巨響似乎還在山谷間迴盪,濃密的黑煙才開始緩緩散開。當校場中央的景象重新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
只見之前立在那裡的幾個披甲稻草人,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焦黑、支離破碎的草屑和爛布,彷彿被巨力撕碎後又遭烈火焚燒。那段夯土矮牆,面向爆炸中心的一側被炸開一個巨大的豁口,殘存的牆面上佈滿了一層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坑洞,無數灼熱的鐵片、鐵珠深深地嵌了進去,觸目驚心。而爆炸中心點的地面,則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凹坑,周圍的泥土都被灼燒得一片焦黑。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校場。所有將領,包括久經沙場、自詡見慣了生死的老將張浚,全都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一些站得稍近的將領,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剛才那股灼熱氣浪撲面而來的恐怖感覺,那是一種近乎直面死亡的窒息感。
這……這哪裡還是他們認知中的“火器”?這分明是傳說中雷神震怒,降下的天罰!是毀天滅地的力量!倘若在密集衝鋒的軍陣中,或者是在防守嚴密的城頭上,有這麼一兩顆甚至更多此類東西爆炸……那場景,光是想象就讓人不寒而慄,脊背發涼!
陳彥將眾人的震撼盡收眼底,這才沉聲開口,打破了死寂:“諸位將軍,現在可信本將軍所言非虛?逆賊手中之物,其配製或許不及我朝精工細作,威力或有差距,然其核心之理相同,爆發之威,絕非以往任何火攻之法可比!我軍將士若不明就裡,依常理結陣強攻,一旦敵軍在城頭、在街巷、在我軍必經之路大量投擲、引爆此物,軍陣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士氣崩潰,傷亡之慘重,將遠超諸君想象!”
張浚是第一個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的,這位老將此刻臉上再無半點懷疑,只剩下後怕與敬畏:“信了!末將……心服口服!適才末將井底之蛙,妄加揣測,險些誤判軍情,請大將軍治罪!此物……此物之威,實乃末將平生僅見,駭人聽聞!多謝大將軍警醒!”其他將領也紛紛從震撼中驚醒,齊齊躬身,聲音嘈雜卻充滿敬畏:“末將等目光短淺,請大將軍恕罪!此物確是我等無法力敵之神器!”
這時,一位姓王的參將臉上憂色更重,上前一步問道:“大將軍明鑑!既然此物如此厲害,近乎無解,那我軍……我軍難道就只能在此地與逆賊長期對峙,乾耗糧草,眼睜睜看著青州境內百姓繼續遭受叛軍蹂躪而無可奈何嗎?這……這要等到何時?城中百姓水深火熱,末將等心中實在難安!”他的話道出了許多將領心中的矛盾與焦慮。圍而不攻,雖能避免巨大傷亡,但於國於民,終究非長久之計,也非仁義之師所為。
陳彥目光掃過眾將臉上憂慮、焦急、不甘的神色,沉穩地點了點頭,成竹在胸地道:“王將軍所慮,亦是本將軍與朝廷所慮。坐視百姓受苦,非我軍本意。然,欲破此僵局,解此危局,不能依靠蠻力強攻,徒增兒郎傷亡,需以智取勝,攻其必救,擊其要害!”他抬起手,指向略顯陰沉的天空,語氣斬釘截鐵,“此‘震天雷’雖利,鋒芒畢露,卻有一與生俱來、無法克服的致命弱點!”
“弱點?”眾將精神頓時為之一振,所有目光都灼灼地望向陳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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