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界休城西門,旌旗招展。在城主範圖及一眾官員複雜目光的注視下,趙存心所部軍容整肅,氣勢如虹。滿載士兵和輜重的軍用卡車、裝甲車引擎轟鳴,揚起漫天塵土。冉齊端坐於指揮車中,神色冷峻。穀梁聽月坐在一輛經過改裝的、舒適度極高的指揮車裡,隔著車窗,對著送行人群的方向,翻了個優雅的白眼。周青羅、典雲儲等將領,則於裝甲車之中,頻頻回望界休城頭,眼神中帶著擔憂與決然。
大軍,轟轟烈烈地踏上了繼續南下的征途,目標——西南!
然而,就在車隊駛出界休城不過二十里,經過一處密林環繞的岔路口時。
一輛不起眼的、負責運送雜物的後勤保障車,悄無聲息地滑入林間小道,停在了隱蔽處。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普通士兵作訓服、臉上沾著些許油汙、身形略顯佝僂的身影,敏捷地跳下車。他迅速脫下外套,露出一身早已準備好的、晉地平民常見的粗布短褂。又從揹包裡摸出一頂破舊的草帽扣在頭上,帽簷壓得很低。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道路上揚起的、象徵著大軍遠去的滾滾煙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充滿探究意味的弧度。
“範天微…大羅宮…” 他低聲自語,聲音已然改變,帶著晉地特有的口音。
隨即,這個“路人甲”身影一閃,如同融入林間的風,悄無聲息地折返方向,朝著界休城西,那雲霧繚繞、神秘莫測的綿山深處——大羅宮的方向,疾行而去。
真正的棋局,才剛剛在暗處落子。榆次城的秘密,范家莊的血案,範天微的真相…他趙存心,必要親手揭開!
返回青龍寨的山路,在王泰眼中從未如此漫長而沉重。
老四王騰和老五王林一路上的描述,如同夢魘般在他腦海中反覆上演:那憑空出現的浩然洪流,那攻守兼備的念氣士兵,那摧枯拉朽般的毀滅…八百人,全殲四千伏兵,己方竟無一陣亡?!這已超出了他對戰爭的認知,踏入了他無法理解的、近乎神魔的領域!
“儒心門庭…教書育人?”王泰坐在顛簸的馬背上,失神地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充滿了荒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出了一個殺人如麻的‘儒屠’趙存心還不夠…竟還藏著這樣一尊…‘軍神’冉齊?!”他猛地攥緊韁繩,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股混雜著憤怒、恐懼和滔天恨意的情緒在胸中翻湧。“趙存心…精於算計,算無遺策…老二他…怕是…回不來了…”想到王琛,他心頭又是一陣劇痛,彷彿被生生剜去了一塊肉,“我的琛兒…”
“大…大哥!”一旁的王騰看著王泰失魂落魄的樣子,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試圖安慰,“您…您別太傷心!趙存心不是說了嗎?少主…在柴總督手裡!柴總督上午電話裡還說…說要親自來‘慰問’我們!說不定…說不定等下就把少主好好送回來了呢!”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希望,“還有老二…就算落在曹克禮手裡,咱們…咱們想辦法贖回來就是了!”
“贖?拿什麼贖?!”王泰猛地轉過頭,赤紅的雙目如同瀕死的野獸,死死盯著王騰,爆發出歇斯底里的狂吼,“寶庫!老子的寶庫已經被抄了個底朝天!連他媽耗子洞都掏乾淨了!!”
他猛地勒住馬,魁梧的身軀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聲音如同受傷的兇獸在咆哮:
“告訴我!是誰?!是誰連老子藏在後山旱廁底下十幾米深的地窖裡,那半噸保命的元能晶都給供出去了?!啊?!!”
他兇狠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掃過王騰和王林。
“那條地窖!除了你們兩個!連路過的野狗吃完屎都不會多看一眼!說!是不是你們?!!”
王騰和王林瞬間面無人色,冷汗如同小溪般順著額角淌下,浸透了衣領。他們在馬背上瑟瑟發抖,頭幾乎埋到了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
冉齊那如同魔神降世般的威壓,以及審問時那洞穿靈魂般的眼神和冰冷的話語,早已徹底擊潰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在那樣的恐懼面前,別說旱廁地窖,就是祖宗十八代的秘密,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吐出來!
看著兩人噤若寒蟬、心虛到極點的模樣,王泰什麼都明白了。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比得知四千伏兵覆滅時更甚!
然而,更大的恐懼還在後面。
王泰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干澀,帶著一種末日降臨般的死寂:
“最…最要命的…是我…我房間暗格裡…那個…那個賬本…”
他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那個記錄了這五年來,晉陽城柴總督、榆次城曹城主、總督府大小官員…乃至晉地所有跟我們‘有往來’的權貴…每一筆交易、每一次分潤、每一樁見不得光的勾當…的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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