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並不高大,朱漆有些斑駁,上方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三個古樸蒼勁的大字:大羅宮。字型間似乎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道韻。
宮門前的小廣場上,已有不少遊客。有虔誠上香的中老年人,有拿著手機四處拍照打卡的年輕人,也有被父母牽著、好奇張望的孩童。小販在角落兜售著香燭、平安符和劣質的“開光”紀念品,吆喝聲、談笑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尋常道觀的熱鬧景象。
導遊早已跳下車,揮舞著小旗子招呼他的潛在客戶:“來來來!大羅宮到了!想聽專業解說的這邊集合哈!帶您探秘千年道觀,解讀15尊肉身天人傳奇!”
趙存心壓低帽簷,如同一個最普通的遊客,隨著人流,緩緩走向那扇看似尋常、卻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朱漆大門。
他收斂了所有的鋒芒,將血脈能力的感知提升到極致,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描著這座隱藏在世俗香火之下的“大羅宮”。
“範天微…你究竟藏在這看似平靜的宮觀深處,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榆次城的秘密,范家莊的血案,是否在此能找到最終的答案?
宮門內,香菸嫋嫋,光線略顯幽暗。那深邃的殿堂,如同巨獸微張的口,等待著探索者的進入。
大羅宮深處,遊人喧囂被厚重的山岩徹底隔絕。穿過一條不起眼、近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狹窄山洞,黑暗盡頭豁然開朗,拐角竟是另一方天地。
這裡彷彿被時光遺忘,又或是被大能者以偉力切割而出。群山環抱,古木參天,濃密的樹冠交織成一片巨大的、隔絕塵寰的穹頂,將天空都濾成了斑駁的綠意。喧囂、塵埃、俗世的紛擾,盡數被擋在外面。唯有山風拂過林海的濤聲,鳥雀偶爾的清鳴,以及那瀰漫在溼潤空氣中的草木清氣,構成了此地的主旋律。
在這片靜謐山林的制高點,一座規模宏大的合院依山而建,青磚黛瓦,飛簷斗拱隱於蒼翠之間,古樸而深沉。與山下香火繚繞、遊人如織的“大羅宮”景象,形成了靜與鬧、隱與顯的極致對比,宛如獨立於世外的方寸淨土。
合院深處,一方觀景露臺。石桌石凳,簡樸無華。
一名男子獨坐。他身形瘦削得近乎嶙峋,裹在一件略顯寬大的素色道袍裡,長髮未束,隨意披散,幾縷髮絲貼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他微微佝僂著背,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疊嶂山巒,眼神深邃卻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病氣,彷彿一陣稍大的山風就能將他吹散。此人,正是此地真正的主人,大羅宮隱秘道統的當代唯一傳人——範天微。
兩名眉目清秀的小道童,安靜地侍立一旁,目光專注地盯著石桌旁一個小巧的紅泥炭爐。爐上,一隻古樸的鐵壺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壺嘴噴吐著細密的白霧,等待水沸。
露臺連線的廂房門簾輕動。
一個身影走進房間,身上還殘留著些許風塵僕僕的草莽氣息,穿著的是青龍寨匪徒常見的粗布勁裝。然而,當此人走出房間,到範天微對面,從容坐下時,已然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女式道袍。青絲被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盤成道髻,洗去易容的臉上,露出原本清麗卻帶著幾分銳利的容顏。正是曾潛伏於青龍寨少主王琛身邊,女扮男裝的神秘軍師——範冰。
“咳咳…” 範天微收回遠眺的目光,看向換裝完畢的姐姐,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無奈的笑意,聲音低啞,伴隨著壓抑的輕咳,“姐,你能安然脫身,真是…萬幸。” 他微微搖頭,語氣帶著後怕與責備,“我早說過,不必親身犯險…刀尖上跳舞,太過兇險。”
範冰動作嫻熟地提起鐵壺,滾燙的水流注入旁邊早已備好茶葉的紫砂壺中,氤氳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沖淡了些許藥味。她神色平靜,眼神卻如深潭,映著跳動的炭火:
“我知你擔憂。但耀凌一軍校出身的‘儒屠’趙存心,又身負金龍勳章…這樣的‘刀’,百年難遇。” 她將第一泡洗茶水緩緩傾倒在茶盤上,動作行雲流水,“只是運氣使然,恰好撞上柴世驕暴露在外的‘爪牙’之一,青龍寨。若遇上他藏在暗處的其他勢力,能否挑起事端,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算是給柴世驕,接下一段仇恨吧,當做替他的未來埋了個雷!”範天微端起妹妹遞來的溫潤茶盞,指尖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暖意,蒼白的唇抿了一口,“在王琛收到柴世驕那道‘嚴禁招惹趙存心’的密令前,你成功引導他出手…將雙方矛盾徹底引爆…這些步驟堪稱完美!” 他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芒,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取代,“哎,可惜…那位冉齊…橫空出世。他的情報,我們缺失太多…這位少年將領…近乎妖!此乃大失算!”
“確實。”範冰給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湯清亮,“若青龍寨四千伏兵,能剷除趙存心那八百嫡系精銳…以其睚眥必報的性情,必會暗中調集西南大軍,以復仇之名殺回晉地…屆時,必能大幅度加快柴世驕覆滅的節奏!國宰府的視線,也必將如利劍般刺破晉地迷霧,總督府…便再難遮掩!”她輕輕嘆息,帶著棋差一招的遺憾,“雖過程波折,然棋局走向,終究還是被你推向了預設之地。趙存心與柴世驕…這死結,算是結下了。”
“咳…咳咳…” 範天微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身體隨之顫抖,臉上湧起病態的潮紅,好一會兒才平復。他喘息著,眼中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是憤怒,也是棋局失控的懊惱:
“我唯獨…沒算到柴世驕對趙存心的‘重視’!竟到了如此地步!”
他聲音帶著切齒的寒意:
“為了掐滅國宰府介入的任何一絲火星…他竟能如此果決!將精心豢養多年、已然成勢的青龍寨…當作棄子!徹底抹去!甚至…還要將這一盆滔天血汙,潑到趙存心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