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像一張被水泡得發灰的草紙,勉強糊在了京城的天幕上。
往日里這個時辰,衚衕裡已經有了生計的響動,倒尿盆的,生爐子的,趕著去上早班的腳踏車鈴聲,交織成一首屬於這個時代的、粗糲而鮮活的晨曲。
但今天,南鑼鼓巷,尤其是95號院,死得像一座被遺棄的墳場。
空氣是凝固的,帶著一股子宿夜未散的、混合著恐懼與腐敗的酸味。
家家戶戶的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門板背後,不知道有多少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正透過門縫,警惕地窺探著院裡那片空無一人的寂靜。
那棵老槐樹的禿杈,在晨光裡投下更顯猙獰的影子,像一根根從地底下伸出來的、索命的鬼指頭。
突然,一陣刺耳的、如同金屬撕裂般的剎車聲,劃破了這片死寂。一輛綠色的軍用吉普,像一頭橫衝直撞的野獸,帶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煞氣,在四合院門口急停下來。
車門“咣”地一聲被推開,趙衛國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從車上跨了下來。
他沒穿制服,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冰冷如鐵的氣場,比任何制服都更讓人心驚膽寒。
他那雙熬得赤紅的眼睛,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緩緩掃過院門裡那片壓抑的空間。
躲在門後窗簾後的那些身影,像是被鷹盯上的兔子,瞬間縮了回去。許大茂只覺得後脖頸子一陣發涼,手裡的搪瓷缸子“咣噹”一聲掉在地上,熱水濺了一腳,他卻渾然不覺。
三大爺閻埠貴正準備去公共廁所,剛拉開一條門縫,看到趙衛國那張比鍋底還黑的臉,嚇得“嗖”一下又把門關上,連帶著把門栓都插了三道,寧可憋死在屋裡,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去觸黴頭。
趙衛國對這些藏在陰暗角落裡的窺探視若無睹。
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臉色鐵青的年輕公安,三個人,像三尊移動的冰山,徑直朝著後院賈家的方向走去。
他們的皮鞋踩在院裡坑窪不平的土地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噠、噠”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院裡所有人的心坎上。
賈家屋裡,氣氛更是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秦淮茹一夜沒睡,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得像一張被揉搓過的舊報紙。
她正蹲在爐子邊,機械地往裡添著煤球,爐火映著她那張麻木的臉,看不出半點情緒。
棒梗和小當槐花三個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令人窒息的氛圍,縮在炕角,連大氣都不敢喘。
只有賈張氏,依舊躺在炕上,哼哼唧唧地呻吟著,彷彿整個世界的苦難都集中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當房門被“砰”的一聲、毫不客氣地推開時,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抬,扯著那副破鑼嗓子就開始了她的日常表演:
“誰啊?冒冒失失的!還讓不讓人活了?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你們這些天殺的……”
她的咒罵,在看清來人時,卡在了喉嚨裡。
趙衛國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和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讓她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
秦淮茹更是嚇得手一哆嗦,手裡的火鉗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她連忙站起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迎了上去:“趙……趙隊,您怎麼來了?快,快屋裡坐……”
趙衛國沒有理會她,他那冰冷的目光,越過秦淮茹,死死地鎖定了炕上那個肥胖的身影。
他沒有坐,就那麼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尊從地獄裡走出來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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