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分局的空氣,比李偉那間審訊室裡凝固的血液還要沉重。
趙衛國站在那面寫滿了矛盾與荒謬的黑板前,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煙霧燻得他那雙赤紅的眼睛越發乾澀。
黑板上,何雨水那“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和“京城大俠”那神鬼莫測的“隔空殺人”,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無情地嘲諷著他二十多年刑偵經驗建立起來的整個世界觀。
就在這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圍中,一陣尖銳而突兀的剎車聲,像一把鋒利的裁紙刀,劃破了分局大院門口的沉悶。
一輛嶄新的、漆黑鋥亮的伏爾加轎車,在一眾灰撲撲的二八大槓腳踏車和那輛飽經風霜的軍用吉普旁,停了下來。
那車身,在陰沉的天色下,依舊反射著一種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的、屬於權力的幽光。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一雙一塵不染的“三接頭”黑皮鞋,鞋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緊接著,一個穿著筆挺的深灰色毛料中山裝的男人,從車裡鑽了出來。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身材清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鏡片後面,是一雙冷靜到近乎冷漠的眼睛。
他手裡拎著一個厚實的牛皮公文包,站在那裡,就像一個誤入鄉下泥塘的城裡貴客,眉宇間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嫌惡。
“高專家,這邊請。”分局局長親自小跑著上前,臉上堆著謙卑的笑,那姿態,讓旁邊的小劉看得心裡一陣憋屈。
這位,就是市局連夜派下來的,據說是在蘇聯留過學、精通最新犯罪心理學和痕跡學的刑偵專家——高材生。
高材生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局長的殷勤。
他邁開步子,那雙昂貴的皮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菸頭和痰跡,彷彿腳下不是公安局的水泥地,而是一片佈滿了瘟疫的雷區。
當他走進那間被趙衛國當作戰時指揮部的審訊室時,一股濃烈的、混雜著劣質菸草、汗水和宿夜未散的焦慮氣息,撲面而來。
高材生好看的眉頭,立刻緊緊地皺了起來。
“趙衛隊,這位是市局派來的高材生同志,來指導我們工作的。”局長在一旁介紹道。
趙衛國掐滅了手裡的菸頭,轉過身,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伸出那隻佈滿老繭、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些許汙垢的手:“趙衛國。”
高材生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他伸出的手,並沒有去握。
他用兩根修長的手指,在空氣中嫌惡地扇了扇,彷彿要驅散那股讓他不適的煙味,然後將目光投向了那面黑板。
當他看到黑板上那些“京城大俠”、“隔空殺人”、“妖法”等字眼時,他那薄薄的嘴唇,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這就是你們奮戰了兩天兩夜的成果?”他的聲音,清越而平直,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一個‘京城大俠’的民間鬼故事,和一牆不知所云的血字塗鴉?趙衛國同志,你們東城分局的辦案效率,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這番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審訊室裡所有人的臉上。
小劉和其他幾個年輕公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趙衛國臉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他壓下心頭那股子竄起來的邪火,指著黑板的左側,沉聲道:“目前最大的嫌疑人是南鑼鼓巷95號院的何雨水。所有的動機,都指向她。但她擁有一個由幾十個鄰居共同見證的、完美得滴水不漏的不在場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