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在電話亭裡亮了一瞬,便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盪開的漣漪,化作一道無形的、常人無法察覺的神秘波紋,以何雨水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覆蓋了整個四九城的四面八方。
……
與此同時。
京城,東單菜市場後巷,一個正在給人修鞋的王師傅,剛剛拿起錘子,準備將一枚鞋釘敲進鞋底。
就在錘子即將落下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常年與皮革、釘子打交道而佈滿老繭的手,穩穩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因為長年低頭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所有的麻木與謙卑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狼一般的警惕與鷹一般的銳利。
他沉默地將錘子和鞋子放在一邊,對面前等待的顧客說了句“今天不修了”,便轉身走進了更深的巷子裡,消失不見。
城西,前門大街,一個正拉著洋車等待客人的車伕李三爺,剛剛接過客人遞來的毛票。
就在他點頭哈腰準備道謝時,他的腰桿猛地挺直了。
那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上,所有的卑微與討好都凝固了,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四周。
他將毛票塞回給一臉錯愕的客人,淡淡地說了句“不拉了”,便拉起空車,不疾不徐地匯入了人流。
城南,天橋下的茶館裡,正唾沫橫飛地說著《楊家將》的說書先生,剛剛說到穆桂英大破天門陣的緊要關頭,他手中的驚堂木“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滿堂喝彩。
然而,他卻沒有接著說下去。
他站起身,對著滿堂錯愕的茶客拱了拱手,說了一句“今日到此為止”,便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掀開後臺的簾子,再也沒有出來。
城北,德勝門外的鴿子市,一個蹲在角落裡賣鳥食的趙老蔫,正用他那杆小小的秤,一錢一錢地為顧客稱著黍子。
他的手忽然頓住了,那杆看似顫顫巍巍的秤,在他手中穩如泰山。
他抬起頭,渾濁的三角眼裡,閃過一抹與他佝僂身形完全不符的、冰冷的殺氣。
他將一把零錢塞給顧客,連攤子都不要了,一轉身,就擠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轉瞬無蹤。
修鞋的,拉車的,說書的,賣鳥食的,還有掏糞的,送煤的,掃大街的……
在這同一時刻,散落在四九城各個角落,從事著最底層、最不起眼職業的,成百上千個“普通人”,不約而同地,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他們放下了手中的活計,捨棄了賴以為生的飯碗,沉默地,迅速地,如同百川歸海,從城市的各個毛細血管中剝離出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茫茫人海。
他們是那個風雨飄搖的時代,那位先生與夫人留下的,最後的棋子。
他們是蟄伏了幾十年,早已被世人遺忘的死士。
從民國的戰亂到如今的紅旗,他們熬死了一代又一代人,像一顆顆普通的沙礫,沉默地沉澱在歷史的河床底下。
直到今天。
“鳳棲”令出,龍蛇起陸。
京城的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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