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列娜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審視一下自己的精神狀態,或者檢查一下修煉是否真的出了什麼未知的岔子,以至於光天化日之下,出現瞭如此清晰且……驚悚的幻覺。
就在方才,她謹記著那位雲管理員玄奧莫測的“引導與放大”理論,選擇了一個絕對安全、絕無反抗能力的練習物件——訓練場邊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頭、樹幹扭曲、枝葉也算不上茂盛的歪脖子老柳樹。她收斂心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嘗試著去感知這棵老樹可能散發出的、極其微弱淡薄的“沉鬱”氣息——畢竟,一棵歪脖子樹,總該有點不得志的情緒吧?
她調動起那經過雲閒點撥後、似乎變得更加敏銳纖細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如同操控著世間最精細的繡花針,去輕輕觸碰、撩撥那絲若有若無、幾乎與自然背景融為一體的“沉鬱”波動。
然後……
在她和聞聲看來的邪月、焱驚愕無比的注視下,那棵歷經風雨、巋然不動上百年的老柳樹,竟無風自動!所有低垂的柳條,以一種極其突兀、帶著濃濃哀怨與近乎自暴自棄意味的姿態,猛地向下一沉、一蕩!“嘩啦啦——!”一陣密集的聲響過後,地面上鋪了厚厚一層半黃不綠、尚未完全枯敗的柳葉,整棵老樹彷彿瞬間被抽走了精氣神,禿了大半,散發出的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喪氣”與“頹敗”,幾乎形成了肉眼可見的低壓氣場,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幾分。
邪月剛剛收住月刃,保持著優雅的收勢姿態,看到這一幕,冷峻的臉龐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
焱更是誇張地張大了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手中握著的、足有數百斤重的玄鐵負重石鎖“哐當”一聲脫手砸落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砸出一個不淺的凹坑。
“娜、娜娜……你……你對這棵老樹做了什麼?”焱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指著那棵彷彿瞬間步入風燭殘年、生無可戀的柳樹,滿臉的難以置信。
胡列娜自己也懵了,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看那棵悽慘的老柳樹,聲音都有些發虛:“我、我只是按照雲管理員說的……試著‘引導’和‘放大’了一下它可能存在的……一點點情緒?”她自己都說得毫無底氣,這效果何止是立竿見影,簡直是石破天驚,過於驚悚了!
邪月深吸一口氣,走到那棵散發著濃郁低沉氛圍的老柳樹旁,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讓他自己都莫名想跟著嘆氣的頹喪氣息撲面而來。他眼神複雜地轉向胡列娜,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這位雲管理員……她所給出的每一個‘建議’,其效果似乎總是這般……出人意料,且立竿見影。”
胡列娜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指尖,心湖之中已是波濤洶湧。這不僅僅是效果顯著,這完全是對她過往修煉體系的一次徹底顛覆!她以往修煉妖狐武魂的魅惑與控制之力,強調的是自身精神力的磅礴、凝練以及施展技巧的嫻熟與隱蔽,何曾想過,力量的根源還可以從“目標”本身去尋找、去借用、去放大?雲閒那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如同在她面前推開了一扇通往全新天地的、沉重而古老的大門,門後的風景,既令人神往,又帶著未知的敬畏。
但同時,更多的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一個籍籍無名、魂力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普通圖書管理員,怎麼可能擁有如此直指本質、近乎於觸及“規則”層面的深刻見解?她到底是誰?隱藏在那份慵懶與平凡之下的,究竟是怎樣的真面目?
強烈的探究慾望,混合著得到關鍵指點後的由衷感激,以及一絲不願被兄長比下去的、屬於天才的微妙好勝心,促使胡列娜下定了決心,她要再次前往藏書樓。這一次,不僅要鄭重道謝,更要憑藉自己的能力,親自去試探一下,那位雲管理員的虛實深淺。她對自己的天賦魅力向來極具信心,即便不主動用於攻擊,那種無形中提升他人好感、瓦解心防的天然親和力場,也足以讓絕大多數人在她面前放鬆警惕,吐露真言。
於是,在一個陽光還算溫暖的午後,精心打扮過的胡列娜,再次出現在了藏書樓那個熟悉的角落。她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身更顯柔美溫婉的淺粉色繡花長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紅髮如火。她步履輕盈如貓,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婉笑容,周身自然散發著一種令人如沐春風、不自覺想要親近的柔和氣息,如同初春最和煦的那一縷暖風。
“雲管理員,再次冒昧前來打擾,還請您見諒。”胡列娜的聲音比上一次更加甜軟動人,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然,她將一個明顯是新品、雕刻著繁複蝶戀花圖案、散發著淡淡百合金香氣的食盒,輕輕放在雲閒手邊的矮几上,“聽說您喜歡上次的點心,娜娜心中甚是歡喜。這是‘酥芳齋’才推出的新品,蜜漬百花糕,用了十幾種花蜜和花瓣,您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她言語之間,那雙秋水剪瞳中流轉著純粹而真誠的笑意,那屬於妖狐武魂的、無形的魅惑天賦已然如同呼吸般自然發動,並非刻意針對,卻如同瀰漫在空氣中的芬芳,能讓最警惕的獵物也下意識地卸下心防,沉浸在這份美好的氛圍之中。
雲閒的目光從一本攤開的、記載著各種晦澀古代魂導器能源核心結構與原理的厚重典籍上緩緩抬起,資料之眼在千分之一秒內便完成了掃描分析。【目標:胡列娜。狀態:魅惑天賦處於被動激發態,精神力波動頻率相較於基礎值提升17%,正嘗試建立低強度、持續性的精神親和連結。整體能量狀態穩定,核心意圖包含感謝、驗證及深度試探。】
對於這種程度的、近乎於天賦本能的魅惑力場,雲閒的感覺,就像是行走在花叢中,突然聞到一陣過於濃烈和刻意的混合花香,雖然不至於讓她失態或受影響,但那過於甜膩的氣息,還是讓她幾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下秀氣的眉頭。相比之下,她此刻對食盒裡那個所謂的“蜜漬百花糕”更感興趣一些,資料之眼反饋的初步分析顯示,其糖分晶體結構和多種花香精華的萃取融合方式,似乎有些獨特的門道。
“放著吧。”雲閒的語氣依舊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甚至因為那過於甜膩的“精神香氣”縈繞不散,而顯得比平時更冷淡了些。
胡列娜心下微微一沉,閃過一絲訝異。她的天然親和力場,似乎對這位雲管理員效果甚微?甚至連讓其態度軟化一絲都未能做到?她不動聲色地,幾乎是本能地,將精神力的輸出強度悄然提升了微不可查的一絲,臉上的笑容也更加明媚動人,試圖穿透那份令人費解的平靜:“雲管理員,我回去後,仔細揣摩並嘗試了您上次指點的方法,那效果……實在是令人震驚。”她簡略地描述了一下那棵老柳樹的悲慘遭遇,語氣拿捏得極好,既有得到突破的欣喜,又帶著對未知力量的敬畏與請教之意,“只是……學生愚鈍,尚有一事不明。對於那些本身並無明顯情緒波動的死物,或者那些心志堅如磐石、難以動搖的對手,又該如何去準確捕捉並利用那絲幾乎不存在的‘固有波動’呢?”
這是一個比上次更加深入、更具針對性的提問,其中蘊含的試探意味,也如同藏在綿軟話語中的細針,更加清晰。
雲閒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一塊做成牡丹花形狀、晶瑩剔透的蜜漬百花糕,送到唇邊,小小地咬了一口。清甜不膩,花香層次分明,在口中緩緩化開,確實用了不少心思。她一邊細細品味著這點心的美妙,一邊彷彿漫不經心地回答,目光甚至沒有完全從手中的典籍上移開:“天地萬物,有形有質,便有波動,無非顯性與隱性之別。頑石有其亙古不變的‘固執’頻率,流水有其永不停歇的‘無常’韻律。至於那些心志堅定如鐵之人……”她說到這裡,話語微微一頓,終於抬起眼眸,平靜無波的目光看向胡列娜,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彷彿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最深處的縫隙,“他們的‘堅定’本身,就是一種最為強烈、最為純粹的情緒波動。既然無法撼動其整體的信念壁壘,為何不嘗試著,去尋找這堅固外殼之上,那最細微、或許連他們自身都未曾察覺的‘裂痕’?譬如,對某個人、某件物事的絕對守護執念,或者對某個終極目標的極致渴望與偏執?若能尋到,無需強行魅惑,只需將這份本就存在的‘執著’稍加引導、放大……其最終達到的效果,或許遠比費盡心力的直接控制,來得更為深刻,也更為……省力。”
她的話語,如同數九寒天裡悄然滲出的冰泉,無聲無息地便澆熄了胡列娜暗中催動、縈繞在周圍的魅惑力場,更如同重錘,狠狠地敲擊在她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巨浪!
放大“堅定”本身?!尋找“執著”的裂痕?!
這思路是何其的刁鑽詭異,何其的……令人不寒而慄!但偏偏,在她強大的邏輯推演能力下,細細一品,卻發現這每一個字都直指精神控制的本質核心,剝開了一切華麗技巧的外衣,露出了底下冰冷而高效的規則邏輯!
胡列娜臉上那精心維持的、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維持不住了,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出現了細微的裂痕。她怔怔地看著雲閒,如同仰望著一個深不見底、吞噬一切光線的智慧深淵。她之前那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與驗證的心思,在對方這彷彿能洞悉世間一切虛妄、直指本質的眸光下,顯得如此幼稚、如此可笑,甚至……有些自不量力。
“我……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多、多謝您再次指點迷津。”胡列娜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乾澀與艱難,她幾乎是有些倉促地站起身來,第一次在一個魂力等級遠低於自己的人面前,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認知層次碾壓而產生的……敬畏感。
她甚至忘了推辭一下那個新帶來的、價值不菲的食盒,如同逃離般,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失魂落魄,匆匆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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