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薩拉斯主教的那番帶著最後通牒意味的談話,終究是起到了一些表面上的效果。至少,那些如同彩色廣告單般被直接送到訓練場石階旁或是藏書樓角落的、五花八門的信件與拜帖,徹底消失了蹤影。武魂殿核心區域外圍的明暗哨卡與魂力偵測法陣,似乎也悄然提升了等級,至少在那之後,雲閒再也沒有在深夜感受到那種如同毒蛇窺伺般、令人脊背發涼的隱匿目光。
然而,雲閒心中雪亮,這不過是風暴眼中短暫的、虛假的平靜。海面之下湧動的暗流與波濤,絕不會因為一層薄薄的冰面而真正停歇。那些盤踞大陸各方的勢力,在明面上的直接接觸被強硬阻斷後,只會轉而採用更加隱蔽、更加迂迴,也往往更加令人防不勝防的方式。
她重新將自己塞回了藏書樓那個熟悉的角落,試圖用故紙堆裡浩瀚如煙、冰冷客觀的知識資料,來構築一道精神上的隔離牆,麻痺那根被連日來各種算計與騷擾刺激得異常敏感和疲憊的神經。只有將意識完全沉浸入那些古老的符號、複雜的公式和早已被遺忘的歷史碎片中時,她才能暫時忘卻自己正身處一個巨大的、無形的聚光燈下。
墨淵依舊如同往常,像一座沉默而穩定的山,彷彿外界的一切風雨、權謀與喧囂,都無法穿透藏書樓那厚重的大門,侵入這片屬於知識與安靜的領域。他依舊會在固定的時間,用那套素雅的茶具,不緊不慢地泡好茶,偶爾會推過來一卷新發現的、記錄著某種偏門魂獸習性或是奇異地理現象的殘破皮卷,或是一小包帶著獨特山野氣息的新茶。對於雲閒近日來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怠與偶爾流露出的冰冷煩躁,他未曾有過一句多餘的詢問或安慰,只是在她無意識揉按太陽穴時,默默地將她手邊那杯普通的清茶,換成了摻有寧神花與清心草粉末的安神茶湯。
這種無需言語的默契與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的理解,像是一股細微卻堅韌的暖流,在雲閒被各種算計冰封的心湖深處,注入了一絲難得的、真實的慰藉。
然而,樹欲靜而風從未止息。幾日後的一個下午,當陽光被高窗切割成慵懶的光斑,投灑在佈滿灰塵的書架上時,一個讓雲閒有些意外的人,出現在了藏書樓的入口,帶著一身與這靜謐空間格格不入的躊躇氣息。
是胡列娜。
她今日沒有穿著武魂殿學院的制服,而是一身簡單的便裝,臉上也沒有了平日裡作為黃金一代核心、教皇親傳弟子的那份自信與明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顯而易見的糾結與不安,手指下意識地絞著衣角,眼神遊移,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心理建設。
“雲……雲顧問……”胡列娜磨蹭著走近,聲音比蚊蚋也大不了多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想問您一件事……就是……前幾天……是不是……有天鬥帝國那邊的人……私下裡……找過您?”
雲閒從一堆關於古代魂導器能量回路演變的草稿中抬起頭,平靜無波的目光落在胡列娜寫滿為難的臉上。她沒有立刻回答,既未承認,也未否認。但資料之眼已然啟動,冷靜地掃描分析著胡列娜此刻劇烈波動的情緒光譜——高度緊張(峰值87%),混合著強烈的愧疚感(峰值73%),以及一種深層次的不安與彷徨。
“是……是老師……”胡列娜彷彿受不住這沉默的壓力,猛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愈發細微,幾乎帶著哭腔,“是老師讓我來……問問您的。老師想知道……您……您對那些外面的招攬……到底是怎麼看的。老師說……老師說,武魂殿可以給您更多、更好的一切,只要……只要您願意留下來,真心為武魂殿……”
“咔噠。”
雲閒握著那捲厚重古籍的手指,因為驟然收緊,指關節微微泛白,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比比東!
竟然是比比東讓她來的!利用胡列娜與她之間那點因日常接觸而產生的、微薄而純粹的好感與信任,利用少女不諳世事(或者說,不願深究世事)的單純,來作為試探她態度和立場的工具!
一股強烈至極的、混合著被冒犯與被算計的噁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間湧上心頭,幾乎讓她作嘔。她厭惡這種無所不用其極的滲透,厭惡這種連最後一片能夠讓她喘息的精神淨土都要被權力染指的骯髒感!她本以為藏書樓是最後的堡壘,卻沒想到,堡壘早已從內部被撬開了縫隙。
“我沒有看法。”雲閒猛地打斷了胡列娜那磕磕絆絆、尚未說完的話,聲音像是西伯利亞的凍土,冷硬得沒有一絲溫度,“那些人與事,與我無關,也與你無關。如果你來這裡,不是為了探討修煉中遇到的難題,那麼,請你現在立刻離開。不要打擾我看書。”
她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冰冷、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甚至清晰地透出一種被打擾後的極端厭煩。
胡列娜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如同冰錐般刺人的態度徹底嚇住了,眼圈幾乎是瞬間就紅透了,氤氳起一層薄薄的水汽。她張了張嘴,粉嫩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為自己辯解,想說明自己的無奈,但當她撞上雲閒那雙彷彿凝結了萬載寒冰、沒有絲毫人類情感波動的眼眸時,所有的話語都像是被凍結在了喉嚨裡。最終,她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只是用力咬了咬下唇,強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猛地轉身,帶著滿腹的委屈和無措,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跑出了藏書樓,連腳步聲都帶著倉皇。
看著胡列娜那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微微顫抖的背影,雲閒的心中沒有任何憐憫或波動,只有一片冰封的荒蕪。她討厭被當作棋子利用,更討厭自己成為引發他人內心掙扎的根源。即便是看似無辜、帶著善意的胡列娜,一旦被捲入這場圍繞著她展開的、無聲的博弈與算計之中,也只會讓她感到加倍的煩躁與排斥。
“啪!”
一聲沉重而突兀的巨響,猛然在空曠寂靜的藏書樓內炸開,迴盪不休。是雲閒將她手中那本厚如磚頭的古籍,用力地合上了。書頁碰撞產生的氣流,甚至揚起了桌面上細微的塵埃。
閉門謝客!
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烙印般刻入她的腦海。從此刻起,除了那些實在無法推脫、關係到戰隊基礎存續的必要戰術研討(如果薩拉斯那邊堅持的話),她誰也不想見!什麼教皇的嘉獎與恩寵,什麼大陸各方勢力的重利招攬,什麼戰隊成員們灼熱期盼的目光,都統統給她滾遠點!
她受夠了這身不由己、如同提線木偶般、被無數雙手推著向前、不勝其煩的日子!
雲閒豁然站起身,周身原本內斂平和的氣息,此刻卻彷彿凝結成了實質的寒霜,讓周圍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分。她需要絕對的冷靜,需要不受干擾的空間,來仔細思考,如何才能在這越來越龐大、越來越複雜的權力漩渦與利益泥沼中,殺出一條血路,找到那條能夠真正通往她理想中“清淨”彼岸的道路。
否則,她無法保證,當這煩躁積累到某個臨界點時,自己會不會被逼到採取一些……更為激烈、更為極端的手段,來徹底斬斷這些令人作嘔的糾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