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鬥帝國,皇宮議事廳。
晨曦透過鑲嵌著彩色琉璃的高窗,將斑駁陸離的光影投灑在光可鑑人的金絲楠木地板上。空氣中瀰漫著名貴龍涎香那厚重而持久的芬芳,卻絲毫無法驅散瀰漫在整個大殿之內的、幾乎凝為實質的沉重與壓抑。文武重臣分列兩側,垂首肅立,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生怕驚擾了御座之上那位掌握著帝國權柄的至尊。
雪夜大帝身著繡有九爪金龍的明黃色常服,略顯疲憊地靠在那張象徵著天鬥最高權力的寬大寶座之中。他看似閉目養神,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爾敲擊著紫檀扶手的、帶著某種特定韻律的指尖,卻暴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面這般平靜。下方,一位身披玄甲、風塵僕僕的老將軍,正以沉鬱頓挫的語調,彙報著從帝國最南端、那片廣袤而危險的星斗大森林傳來的、足以顛覆常人認知的緊急軍情。
“……陛下,綜合各方斥候與邊境觀測塔最後傳回的確切資訊,那道覆蓋了星斗大森林核心區域及部分混合區上空的巨大銀色符文,以及……以及直接烙印在所有感知範圍內智慧生命意識深處的規則宣言,已確認無誤,非幻象,亦非群體精神干擾。”老將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借這個動作汲取足夠的勇氣,才繼續道,“其宣稱內容有三:‘此域,禁絕干戈。’‘規則,由我重訂。’‘違逆者,歸於永寂。’”
他略微停頓,抬眼快速掃了一下御座上的帝王,見對方依舊閉目,只得硬著頭皮補充上那最令人不安的部分:“根據前沿魂師小隊冒死傳回的有限測試結果,在……在那銀色光輝籠罩的區域內,所有魂師與自身武魂的共鳴聯絡均被大幅度削弱,魂力運轉滯澀異常,如同身負萬鈞枷鎖,任何帶有攻擊或破壞性質的魂技……幾乎完全無法凝聚、施展。那並非魂力壓制,更像是……某種更深層次的、針對‘爭鬥’概念本身的……‘禁止’。”
老將軍的話語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塊,在大殿內激盪起無聲的漣漪。列位大臣雖早已透過各種渠道聽聞風聲,但此刻由軍方最高將領之一親口證實,依舊感到一陣發自心底的寒意與荒謬感。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之後,一陣明顯壓抑不住、帶著濃濃譏誚意味的嗤笑聲,從右側文官佇列的前排響起。
發出笑聲的是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繁複紫色官袍的老臣,他是帝國資歷極深的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佈朝野。他慢條斯理地捋了捋垂至胸前的銀白長鬚,渾濁卻精光內蘊的老眼掃過在場眾人,臉上堆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與一種基於悠久傳承和雄厚國力所帶來的、根深蒂固的傲慢。
“禁絕干戈?重訂規則?呵呵……哈哈……”他先是低笑,隨即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嘲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亙古未聞之荒謬言!不知是哪個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山野狂徒,或是某些修煉邪門魂技走火入魔之輩,用了些蠱惑人心、製造幻象的詭異手段,便敢如此大放厥詞,妄稱天命?我天鬥帝國立國千年,帶甲百萬,魂師強者如雲,底蘊深厚如海,豈是這等裝神弄鬼、虛張聲勢的宵小之徒,所能恫嚇、所能左右的?”
他轉過身,面向御座上的雪夜大帝,深深一躬,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陛下!依老臣愚見,此等狂悖無知之妄言,不過是某些隱世不出、卻又不甘寂寞的破落宗門,或是新近崛起、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組織,眼見大陸局勢風雲變幻,武魂殿野心昭彰,便想趁機跳出來攪動渾水,故弄玄虛,以期博取虛名、渾水摸魚罷了!其行徑,與那陰溝裡的‘歸墟’鼠輩,怕是同出一轍,皆是魑魅魍魎之流,見不得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面露贊同之色的同僚,聲音愈發激昂:“帝國眼下之要務,在於穩固邊防,在於積蓄力量,以應對武魂殿日益膨脹的威脅與邊境之上層出不窮的摩擦!此乃關乎國本之大事,豈能因這等無根無萍、荒誕不經的坊間流言、山野怪談而分散精力,自亂陣腳?老臣建議,只需派遣一隊精銳的‘皇鷂’斥候,潛入星斗,查明那銀色光影的源頭與施術者的真實身份即可。若證實只是些故弄玄虛、招搖撞騙之徒,便可順勢剿滅,以彰帝國天威,正天下視聽!讓那些痴心妄想之輩明白,這大陸的規則,從來都是由真正的實力書寫,而非幾句夢囈般的狂言!”
這番言論,立刻引來了不少文官,尤其是那些崇尚禮法、篤信帝國權威的守舊派大臣的紛紛附和。他們交頭接耳,言語間充滿了對那未知“宣言”的極端輕蔑與不屑,將其視為愚人痴傻的夢囈,瘋子狂妄的囈語。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裡,斗羅大陸的秩序與規則,向來是由天鬥、星羅兩大帝國,威壓四海的武魂殿,以及傳承悠久的七大宗門這等擁有絕對實力與底蘊的巨擘共同維繫與書寫。一個連真身都不敢顯露、只敢躲在深山老林中玩弄些光影把戲的存在,也配談論“重訂規則”?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雪夜大帝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飽經風霜、深邃難測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緒。他沒有理會那些喧譁的文官,目光如同沉穩的磐石,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或憂或嗤的重臣,最終,落在了左側佇列首位、一直垂首靜立、顯得異常溫雅恭謹的太子雪清河身上。
“清河,”雪夜大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對於此事,你有何見解?”
被點名的雪清河(千仞雪)微微上前一步,姿態完美地躬身行禮,恰到好處地掩去了眸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與她此刻偽裝身份絕不相符的凝重與銳利。她的腦海中,正飛速閃過那些由潛伏在武魂殿最高層的暗線傳遞回來的、關於“銀色王座投影”、“絕對靜默領域”以及那位名為雲閒的神秘顧問的零碎情報。這些資訊碎片拼湊起來,指向了一個讓她都感到忌憚的可能性。然而,她此刻是溫潤如玉、略顯保守的帝國太子雪清河,而非殺伐決斷的武魂殿少主千仞雪。
“回父皇,”雪清河抬起頭,臉上帶著符合他年齡與身份的、恰到好處的謹慎與思索,“兒臣以為,無論那森林上空的異象與宣言,其背後是人是物,是真是假,能造成如此覆蓋廣袤區域、直接影響魂師根本能力的現象,其本身,必有不凡與莫測之處,恐非簡單的‘惑人幻術’所能解釋。”
他語氣平和,條理清晰:“兒臣贊同先行派遣精銳斥候探查,此為穩妥之舉。但需嚴令帶隊之人,務必謹慎行事,以收集情報、查明根源為首要目的,絕不可因傲慢或輕視而主動啟釁,以免節外生枝,為帝國樹立未知的強敵。”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繼續道:“若……若其背後真擁有我等尚未理解的莫測之能,或許……帝國亦可嘗試以禮相待,派遣使者進行接觸,瞭解其真實意圖與訴求。多一個……嗯,‘特殊’的觀察物件,總好過多一個隱藏在暗處的敵人。”
他的回答可謂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必要的謹慎,未曾完全否定未知威脅的可能性,又符合帝國儲君應有的穩重與遠見,更未偏離帝國目前應對武魂殿威脅的大戰略方向。
雪夜大帝深邃的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頷首,似乎對他的回答頗為滿意。“嗯。太子思慮周全。便依此議。”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位戎裝老將軍,“傳朕旨意,令南部邊境各軍團提高警戒等級,嚴密監視星斗大森林方向一切異動。另,著‘皇鷂’軍即刻挑選最精銳的斥候小隊,由一名魂鬥羅級別的副統領親自帶隊,潛入星斗,查明那銀色符文根源及宣言者之身份、意圖。記住太子所言,以探查為主,非必要,不得起衝突。”
“臣,遵旨!”老將軍沉聲領命,倒退著步出大殿,執行命令去了。
然而,儘管皇帝已做出了相對謹慎的決策,但大殿之中,那瀰漫在多數文官乃至部分武將之間的、根深蒂固的譏諷與輕視,卻並未隨著命令的下達而散去。對於他們而言,帝國的榮耀與武力是毋庸置疑的,那道來自森林深處的宣言,依舊更像是一個茶餘飯後可供談笑的、不值一提的插曲,一個……不知天高地厚之愚人的痴心妄想。唯有極少數真正感知到那宣言背後所蘊含的、冰冷而絕對的規則力量的人,才會在心底深處,埋下一絲難以言喻的隱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