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閒將一杯色澤清亮的茶湯推到他面前,自己捧起另一杯,暖意透過瓷壁傳入微涼的指尖。她淺淺啜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將極北之行的發現——從規則的“柔軟”傷疤,到“刪除”屬性的本質,再到那黑色冰棺和瞬間降臨的恐怖“注視”,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沒有誇張的語氣,沒有多餘的形容,就像在陳述一份觀測報告。但墨淵端著茶杯的手,卻慢慢停在了半空,臉上的慵懶神色一點點褪去,眼神變得銳利而深沉。
“刪除存在資訊……對‘靜’之規則有特殊反應……古老冰棺看守……深淵的‘注視’……”墨淵輕聲重複著關鍵詞,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輕響,“聽起來,不像是一般的異位面入侵,倒像是……某種針對‘有序世界’本身的概念性天災?或者,更高維度的‘清理機制’出了bug,漏到我們這兒了?”
“資訊不足,無法定論。”雲閒放下茶杯,“但威脅等級必須上調。它觸及了觀測的底線。常規手段,包括神級力量,可能都難以有效應對。”
墨淵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那冰棺裡的古魂,還能聯絡上嗎?哪怕再傳遞一點資訊碎片?”
雲閒搖頭:“靈魂迴響微弱至極,且那次警告後,我與冰棺之間的聯絡似乎也被那‘注視’短暫隔斷或干擾了。強行聯絡,風險過高,可能再次引來‘注視’。”
“嘖,線索斷了,麻煩還在。”墨淵揉了揉眉心,重新靠回椅背,但眼神里的凝重未散,“你打算怎麼做?閉門研究你那‘橡皮擦’樣本?還是……”
“需要更多資訊。”雲閒目光投向窗外綠源城井然有序的街道,“極北的‘傷口’不是唯一。萬年前,乃至更久遠時代,大陸各處可能都存在類似的規則創傷,只是程度不同,或已被時間掩埋。這些地方,可能殘留著與深淵接觸的痕跡,也可能有類似冰棺的‘看守’或‘封印’。”
“你想調查大陸歷史上有記載的、所有異常能量爆發、規則紊亂、甚至文明斷層的事件和地點?”墨淵明白了她的意思,“這工程量可不小,而且很多記載可能早已遺失,或掩藏在神話傳說、宗教典籍裡,真假難辨。”
“所以需要時間,也需要方法。”雲閒收回目光,“‘歸墟’組織曾活躍,他們收集武魂本源,可能與深淵有關,至少他們接觸過類似的力量。這條線,或許可以重啟調查,用新的視角。”
“還有,”她頓了頓,“魂導科技的發展,尤其是高能魂導器對空間和能量的運用日益深入,會不會在無意中……‘驚擾’到一些本就脆弱的規則節點,甚至……‘吸引’來不該來的‘目光’?”
墨淵眼神一凜:“你是說,科技進步本身,可能成為‘誘餌’?”
“只是可能性之一。高序、高能的存在,本身就會在規則層面產生‘漣漪’。深淵偏好‘有序’與‘高資訊’,那麼一個正在快速走向更高有序度和能量層級的文明……”雲閒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檔案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茶香嫋嫋。
“看來,咱們這‘摸魚’的日子,到頭了。”墨淵忽然嘆了口氣,語氣卻並不沉重,反而帶著點認命般的調侃,“先是‘歸墟’,現在是‘深淵’,一個比一個麻煩。我那份‘火種計劃’備份清單,看來是永遠也完不成了。”
雲閒看了他一眼,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你可以繼續‘摸魚’。”
“得了吧,”墨淵擺擺手,“你這裡要是被‘橡皮擦’擦沒了,我上哪兒找這麼舒服的角落‘摸魚’去?再說了,”他端起那杯已經溫涼的茶,一飲而盡,“有些麻煩,躲是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那就……想辦法把它解決掉,至少,搞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他放下茶杯,臉上重新浮起那副溫潤如玉、卻暗藏鋒銳的笑容:“說吧,先從哪兒開始?翻故紙堆,還是去找‘歸墟’的晦氣?或者……去‘拜訪’一下咱們那位對能量和空間研究最深入的鄰居?”
雲閒知道他說的是誰。大陸聯邦魂導研究院,以及其背後的推動者之一,也是當今對魂導科技理解最深的存在之一。
“先從內部開始。”雲閒做出決定,“梳理現有檔案,重新審查萬年來所有異常事件記錄,尤其是與空間紊亂、能量莫名消失、文明奇異斷層相關的。同時,密切關注魂導科技前沿動向,特別是涉及高能實驗和空間技術的部分。”
“至於‘歸墟’和外部調查,”她銀眸中閃過一絲冷光,“等我們掌握了更多基礎資訊,有了更穩妥的應對方法,再行動。打草驚蛇,不如引蛇出洞,或者……直搗蛇穴。”
墨淵點點頭:“穩妥。那‘橡皮擦’樣本的研究?”
“同步進行,但必須在絕對隔絕的環境下,緩慢推進。重點是理解其作用機制,尋找干擾或抵禦其‘刪除’效應的方法,尤其是對‘靜’之規則的特殊反應,需要重點解析。”雲閒已經有了清晰的思路。
“明白了。”墨淵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噼啪聲,“看來,接下來的日子,這檔案室要熱鬧一陣子了。但願那些故紙堆裡,真能翻出點有用的東西。”
雲閒不再說話,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茶杯,清澈的茶湯裡,映出她平靜卻深不見底的銀色眼眸。
風暴的漣漪,已從極北荒原那寂靜的傷口,悄然擴散。而綠源城這座看似普通的檔案室,即將成為應對這場未知劫波的首個前沿觀測站與策源地。
窗外的綠源城,依舊沐浴在午後的暖陽下,行人往來,魂導車輛無聲滑過街道,充滿了新興文明的活力與秩序。無人知曉,在這座城市最安靜的一角,兩位“摸魚者”已然起身,為了守護這片他們選擇棲身的“有序”之地,開始主動踏入一片充滿“刪除”與“空洞”的迷霧。
茶香漸冷,但檔案室內的燈光,似乎比往常亮得更久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