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
不是在夜裡,而是在一個霧氣瀰漫的清晨。雲閒推開未央小築的木窗時,才發現外面世界已經覆上了一層薄薄的、晶瑩的銀白。雪還在下,細密的雪粉隨風飄搖,安靜得能聽到雪花簌簌落在竹葉上的細微聲響。
空氣清冽得刺人,卻帶著一種洗滌肺腑的乾淨味道。
雲閒披了件厚實的淺灰色斗篷,信步走到觀星臺上。石臺邊緣已經積了薄雪,她伸出手,幾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間化成一點沁涼的水漬。資料之眼自動運轉了一下,給出雪花晶體結構、含水量、降落速度等一長串資訊,隨即又被她心念按下。今天,她只想用眼睛看,用皮膚感受。
未央界披上銀裝的模樣,與她記憶中任何一個下雪的地方都不同。這裡的雪似乎格外蓬鬆,落在依舊蒼翠的竹葉上,落在顏色尚未褪盡的秋草上,落在遠處墨色山巒的輪廓線上,勾勒出一幅靜謐而富有層次的水墨畫。東海岸的方向被淡淡的雪幕遮擋,看不真切,只有一片朦朧的暖光暈染在天際,那是城鎮早起的人家點起的燈火。
“醒了?”墨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也披了件青色斗篷,手裡拿著兩把油紙傘,“估摸著你會出來看雪。”
雲閒接過一把傘撐開,傘面上繪著疏落的墨竹,與眼前的雪景相得益彰。“這雪,下得正好。”她評價,“不大不小,足以妝點天地,又不至於釀成雪患。”
“未央界的氣候迴圈,本就趨於溫和穩定。”墨淵站到她身側,也望向茫茫雪色,“極端天氣的機率被規則壓制在很低水平。這初雪,更像是……季節遞嬗的一個優雅儀式。”
“儀式……”雲閒咀嚼著這個詞,忽然側頭看他,“雪晶蓮的‘儀式’,是不是就在這種時候?”
墨淵點頭:“根據零星記載和能量波動推測,雪停後第一個晴朗的早晨,日出時分,高山冰湖區域的特定能量場會與陽光產生共振,催生雪晶蓮綻放。花期極短,大約只有一盞茶的時間,隨即凋零,花瓣融入冰雪,了無痕跡。”
“短暫,脆弱,卻因苛刻的條件和極致的美麗而成為傳說。”古月娜的聲音加入進來,她不知何時也來到了觀星臺,銀髮上沾著幾點未化的雪花,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像不像某些……只存在於特定歷史瞬間的奇蹟?”
雲閒聽出她話裡若有所指,或許是聯想到了魂獸歷史上某些曇花一現的輝煌或轉折。她沒有接這個話題,而是問:“去看嗎?”
“現在出發,趕到冰湖附近紮營,明天清晨正好趕上。”墨淵早已規劃妥當,“路線已經最佳化,避開了幾處冬季能量不穩的區域。物資我也準備好了,包括抗寒的陣法帳篷和足夠的熱食材料。”
古月娜顯然也感興趣:“我的記錄裡還缺少高山極寒地帶雪後初晴的生態瞬間影像。雪晶蓮若真如記載那般,是純淨冰屬效能量的凝結體,其結構或許對理解未央界元素平衡有參考價值。”
三言兩語間,一次臨時起意的觀測旅行便定了下來。沒有鄭重其事的討論,沒有繁瑣的準備會議,一切自然而然,如同商量晚飯吃什麼一般隨意。
他們甚至沒有使用快速傳送,而是選擇了步行與短途空間跳躍相結合的方式。用雲閒的話說:“既然是去看風景,就得走在風景裡。”
穿過被雪壓彎的靜竹林,竹葉上的積雪偶爾“噗”一聲滑落,嚇跑一兩隻正在雪地裡覓食的、毛茸茸的未央界特有雪貂。越過一條已經結了一層薄冰的溪流,冰面下的流水聲變得沉悶。沿著逐漸陡峭的山脊向上,松柏樹的枝葉託著厚厚的雪冠,時不時有雪團“咔嚓”落下。
墨淵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健,總是能恰到好處地避開積雪下隱藏的溼滑苔蘚或鬆動的石塊。古月娜走在中間,銀眸不時掃過四周,記錄著雪後動植物的狀態,偶爾會停下,用指尖輕輕觸碰一株掛著冰凌的奇異灌木,感受其內裡依舊活躍的生命力。雲閒走在最後,撐著傘,腳步不疾不徐,目光更多地流連在宏觀的景緻上——遠山近壑的雪線分割,天空中流雲與雪幕的交織,以及腳下這一串深深淺淺、屬於他們三人的足跡。
寂靜,但並不冷清。只有踏雪的“咯吱”聲,衣袂拂過積雪的“沙沙”聲,以及彼此間偶爾幾句簡單的交談。
“左前方那塊凸出的岩石下,有個淺洞,可以避風,適合午間休息。”墨淵指出。
“那叢赤漿果居然還沒被凍掉,生命力頑強得不像話。”古月娜有所發現。
“嗯,資料之眼顯示其汁液含有特殊的抗凍成分,未央界本土演化的優秀案例。”雲閒隨口補充。
中午,他們在墨淵找到的淺洞裡休息。墨淵取出小巧的便攜火爐,點燃無煙的能源晶石,架起小鍋,融化雪水,放入早已處理好的菌幹、風乾肉粒和一種耐儲存的塊莖,很快,一鍋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濃湯便翻滾起來。他又拿出烤得微焦的麵餅,三人就著熱湯,吃得很是滿足。
熱湯下肚,驅散了寒意,也帶來了倦意。雲閒靠著洞壁,看著洞外依舊紛揚的雪,眼皮有些發沉。古月娜也微微闔眼,似乎在消化上午的觀測所得。只有墨淵,依舊安靜地整理著用具,將火調小,讓湯保持溫度。
“其實,”雲閒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點慵懶的鼻音,“以前做實驗,趕專案,幾天幾夜不睡是常事。那時候覺得,時間就是資料,就是成果,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現在……”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現在覺得,這樣慢慢走著,看著,累了就休息,餓了就煮點熱湯,好像……時間並沒有被浪費,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流淌。”
“從‘追趕時間’,到‘與時間同行’。”古月娜閉著眼,嘴角卻彎了彎,“恭喜你,雲閒,你終於學會‘生活’了。”
雲閒輕笑一聲,沒有反駁。她確實在學,而且感覺不壞。
休息夠了,繼續上路。下午時分,他們抵達了預定的營地——一處背風的山坳,地面相對平整,視野開闊,能遠遠望見此行目的地,那片位於兩座雪峰之間、如同藍寶石般鑲嵌在純白世界裡的高山冰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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