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裡的空氣總是比別處清涼幾分，尤其是在這夏末午後，陽光被層層竹葉篩過，落下斑駁晃動的光斑，少了灼熱，多了幾分幽靜。
墨淵正蹲在那片“實驗田”邊，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玉尺，尺面上刻著細密的刻度，正散發著淡淡的微光，對著幾株剛破土不久的嫩黃色竹苗測量著什麼。他的神情專注，眉頭微蹙，偶爾用手指輕輕撥開竹苗周圍的泥土，觀察根系的生長情況。
雲閒和古月娜走過來時，他正好記錄完一組資料，抬起頭，露出溫潤的笑容：“來了。”
“怎麼樣？”雲閒也蹲下身，看著那幾株明顯比普通竹苗更顯精神、葉片邊緣隱約有銀絲脈絡的小傢伙。
“發芽率比預想的高，七成左右。”墨淵將玉尺收起，“長勢也不錯，對土壤中特殊礦物元素的吸收效率明顯優於母株，寧靜氣息的散發雖然還很微弱，但已經能檢測到了。”他指了指其中一株，“這株表現最好，銀絲脈絡最清晰，周圍的雜草都比別處少些。”
雲閒仔細看去，果然，那株竹苗周圍一小圈土地，幾乎看不見雜草，只有些極細微的青苔。而稍遠些的地方，各種野草正蓬勃生長。
“領域雛形？”古月娜也來了興趣，銀眸微亮。
“可以這麼說。”墨淵點頭，“雖然範圍極小，效果極弱，但確實在自發地排斥‘雜亂’的生命氣息，營造一個更‘純淨’的環境。這特性若能穩定遺傳並強化，未來或許真的能培育出具有實際淨化或守護效果的竹種。”
“了不起。”雲閒由衷讚道，“從無到有，培育一種全新的、具備超凡特性的植物，這耐心和巧思，我可沒有。”她是創世者，可以設定模板，但這種需要漫長歲月、細緻觀察和不斷調整的定向培育，她自問做不到墨淵這般靜水流深的堅持。
墨淵謙和地笑了笑：“不過是些雕蟲小技，打發時間罷了。比不得你們觀測世界、探索星空的格局。”
“格局再大，也得腳踏實地。”雲閒隨手拔掉一株悄悄蔓延到竹苗附近的野草根莖，“你這‘雕蟲小技’，恰恰是讓這個世界根基更紮實、細節更豐富的關鍵。宏觀的規則我來定，微觀的生機與美好，卻需要你們這樣的‘匠人’一點點去雕琢。”
她這話說得很認真。創世不是一蹴而就，一個鮮活世界的豐滿，離不開無數細微之處的耕耘與積累。墨淵培育的竹，古月娜記錄的生態，乃至東海岸居民們摸索出的種植技術、編織工藝、社群自治經驗……都是這個世界的血肉與靈魂。
墨淵聽懂了她的意思，眼中暖意更甚，沒再說什麼謙辭。
三人又看了一會兒竹苗，便起身在竹林中隨意漫步。竹葉沙沙，光影婆娑，時間在這裡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
走著走著，雲閒忽然在一處竹蔭特別濃密的地方停下。這裡地上積著厚厚的竹葉，鬆軟如毯。她左右看了看，竟乾脆往後一倒，直接躺了下去！
“誒？”古月娜一愣。
墨淵也微微挑眉。
雲閒卻已舒舒服服地調整了個姿勢，雙手枕在腦後，一條腿曲起，另一條腿隨意搭著，閉上了眼睛。厚厚的竹葉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軟墊，承託著她的身體，鼻尖縈繞著竹葉與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耳中是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極遠處隱約的鳥鳴。
“你……這是做什麼？”古月娜走到她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副毫無形象可言的慵懶模樣。
“曬太陽啊。”雲閒眼睛都沒睜，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愜意，“午後的陽光，穿過竹葉照下來，暖洋洋的，又不曬。躺在這兒，聽著風聲，聞著竹香，什麼都不用想……多舒服。”
她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是天經地義、再正經不過的事。
古月娜和墨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以及更多的笑意。
“你倒是會享受。”古月娜搖搖頭，卻沒有離開，反而也在她旁邊找了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學著樣子坐了下來，背靠著一株粗壯的竹子。雖然沒像雲閒那樣徹底躺倒，但姿態也放鬆了許多。
墨淵則微微一笑，走到稍遠些的一塊青石旁，拂去上面的落葉，從容坐下。他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林間光影變幻，聽著風聲竹響。
一時間，竹林裡只剩下自然的聲音，和三人均勻平緩的呼吸。
雲閒是真的放鬆下來了。意識如同漂浮在溫水裡，軟綿綿，懶洋洋。那些關於“見證之門”的思慮，關於力量增長的感悟，關於世界規則的推演……此刻全都退到了意識的最邊緣，模糊不清。佔據她全部心神的，只有透過眼皮感受到的、明明滅滅的光斑暖意，肌膚接觸到的、微涼柔軟的竹葉觸感，以及鼻端那令人安心的清冽氣息。
她彷彿變回了那個最初只想在武魂殿藏書樓找個角落曬太陽、看閒書的懶散管理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