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屋內終於徹底安靜下來。空氣中似乎還隱約殘留著苦楝湯的苦澀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梅香,混合著之前打翻湯藥後未能完全散去的油膩氣,形成一種古怪而壓抑的氛圍。
雲昭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靜靜站了片刻。方才與蘇明嫿的周旋、夜探小廚房的冒險、以及熬製那碗“假湯”時的緊繃,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種深徹骨髓的疲憊,以及一種在風暴眼中短暫休憩的奇異寧靜。
她走到桌邊,指尖拂過那隻冰冷的紅木食盒。這裡面裝著的,是她反擊的第一步,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只待明日,精準地擲回給那個想要她性命的人。
然而,仇恨和算計並不能填滿所有空隙。在這夜深人靜、屬於她真正生辰的時刻,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和酸楚悄然漫上心頭。
她推開窗,夜風湧入,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寒,稍稍吹散了屋內的濁氣。月光如水銀瀉地,透過窗欞,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明天,就是她的十六歲生辰,也是決定命運的內門考核之日。
前世,她就是在這樣一個夜晚,懷著對蘇明嫿虛假關懷的感激和對未來的憧憬,喝下了那碗毒湯,沉沉睡去,然後一步步走向萬劫不復。
這一世,一切已然不同。
她需要力量,不僅僅是體內那絲尚未完全掌控的鳳血,更需要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堅定的支撐。
她走到床邊那個掉漆的舊衣櫃前,開啟最底層一個隱蔽的夾層。裡面沒有多少東西,只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以及一個用褪色布帕仔細包裹著的小小物件。
她取出那方布帕,回到窗邊,就著清冷的月光,小心翼翼地開啟。
裡面躺著的,是一根顏色陳舊、甚至有些磨損的紅色絲繩。繩結已經有些鬆散,彷彿輕輕一扯就會斷裂。這就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那根據說能保佑她平安順遂的紅繩。
前世,她至死都以為這只是母親的一份念想,一份美好的祝願。直到墜崖那一刻,蘇明嫿的玉簪刺穿她心口,巨大的衝擊力扯斷了這根紅繩——在紅繩斷裂的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暖流從斷裂處湧入心口,護住了她即將潰散的魂魄,讓她得以撐到寒潭,迎來了涅盤重生的一線生機!
原來……原來母親留給她的,從來不是一句虛妄的祝福。
這紅繩,是守護。是母親用她可能所剩無幾的力量,為她編織的一道護身符!
雲昭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粗糙的繩結,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溼熱。母親……那個在她記憶中總是溫柔笑著、卻眉宇間帶著化不開愁緒的女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究竟為她付出了多少?
這紅繩護住了她的魂,那枚護心玉呢?清玄師太在此刻送來刻有“凰”字的玉佩,是巧合,還是與母親有關?母親她……究竟是誰?她的早亡,真的只是意外嗎?
無數的疑問盤旋在心頭,卻沒有答案。唯一確定的是,這份沉甸甸的、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守護,她絕不能辜負。
將紅繩重新用布帕包好,貼身放入懷中,那粗糙的觸感彷彿帶著母親的溫度,讓她冰冷的心底漸漸回暖,生出無窮的勇氣。
就在這時,月光移動,恰好照亮了床頭那個舊妝匣。
雲昭的目光隨之落下。
她走過去,開啟妝匣。裡面只有幾件最簡陋廉價的頭繩和木簪。她的手指探向最底層,指尖觸碰到一件冰涼堅硬的物事。
動作停頓了一瞬,她還是將它拿了出來。
那是一支檀木簪。材質普通,做工卻頗為精細,簪頭雕刻著並蒂蓮的圖案,寓意“同心同德”。這是前世,在她剛入宗門不久、對蘇明嫿充滿依賴和仰慕之時,蘇明嫿送給她的“生辰禮”。
那時,蘇明嫿握著她的手,語氣溫柔又真摯:“昭兒,你看這並蒂蓮,就像我們師姐妹,同心同德,永不分離。這支簪子,你且收好,見它如見我。”
前世,她將這簪子視若珍寶,日日佩戴,直到死前那一刻,才看清上面沾染的盡是她的鮮血和氣片。
“同心同德?”雲昭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指尖用力,幾乎要將那木簪捏碎,“好一個同心,好一個同德!”
這簪子,就是她愚蠢和輕信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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