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閣三日的閱覽許可，如同在乾涸的沙地上鑿開了一眼泉。雲昭幾乎是不眠不休，將自己埋首於那浩瀚如煙卻大多隻是基礎入門典籍的書架之間。她的神識遠超同階，記憶與理解能力驚人，如飢似渴地吸收著關於靈力運轉、基礎術法、藥材辨識、乃至大陸風物誌的種種知識。這些看似尋常的知識，對她而言，卻是填補前世空白、夯實今世根基的寶貴財富。
清玄師太的這份“補償”，用意深遠。既是安撫，也是觀察，或許，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
三日期滿，雲昭按時交還令牌，走出經閣時，雖面色疲憊，眼神卻比往日更加清亮沉靜。她低調地返回雜役區，重新拾起砍柴挑水的活計，彷彿一切如常。只是，無人察覺的角落，她指尖偶爾會凝聚一絲微不可察的靈力，嘗試著操控一片落葉、一滴水珠，將經閣所得默默融於日常。
蘇明嫿被罰往思過崖的訊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漸漸平復。雜役弟子們的議論熱度褪去，生活重歸枯燥與麻木。雲昭重新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資質低微的背景板，偶爾還會收穫幾道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但更多的，是習以為常的忽視。
這正合她意。
這日傍晚，雲昭剛將劈好的柴火碼放整齊，洗淨手臉，回到自己那間簡陋得僅能遮風避雨的小屋。夕陽的餘暉透過破舊的窗欞，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盤膝坐在硬板床上，正準備調息片刻，梳理今日修煉所得。
“叩、叩叩。” 輕輕的、帶著點怯意的敲門聲響起。
雲昭神識微動，早已感知到門外那熟悉的氣息。她起身開啟門。
門外，站著瘦小的阿梨。她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粗陶碗，碗裡盛著深紅色的、冒著些許熱氣的湯汁，幾顆飽滿的野莓沉在碗底。小姑娘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幾分獻寶似的期待和不易察覺的緊張。
“昭昭姐，”阿梨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我……我今天在後山採了好多野莓！熬了湯！你、你嚐嚐甜不甜？”
雲昭的目光落在阿梨那雙因為採摘和清洗而顯得有些粗糙、甚至帶著幾道細微劃痕的小手上，再移到那碗顏色鮮亮、散發著淡淡果香的湯上。她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泛起一陣酸澀的暖意。
在這冰冷殘酷的修真世界，在這步步驚心的宗門底層，這份毫無雜質、純粹笨拙的善意，是如此珍貴，珍貴到讓她幾乎不敢觸碰。
她蹲下身，與阿梨平視，接過那碗還帶著溫熱的野莓湯。碗壁傳來的溫度，熨貼著她微涼的指尖。
“謝謝阿梨。”她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阿梨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小聲補充道：“我、我還偷偷加了一點點蜂蜜！是上次幫廚的李大娘給我的，可甜了！昭昭姐你別告訴別人哦！”
看著她那副“我們有了共同小秘密”的雀躍模樣，雲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端起碗，輕輕吹了吹氣，喝了一小口。
酸甜的莓果氣息瞬間在口中瀰漫開來，帶著蜂蜜特有的、溫潤而持久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一直暖到心底。這味道，簡單，卻純粹得令人心顫。
一瞬間，前世無數畫面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瓊漿玉液，靈丹妙藥，觥籌交錯間的虛偽奉承，絕境之中舔舐傷口的血腥……那些所謂的“甜”，或是浮華，或是苦澀的回甘，從未有一刻，如這一碗粗陋的野莓湯般，直接、坦蕩地甜進靈魂深處，帶著生命的鮮活與溫暖。
“甜……”雲昭低聲說，聲音有些微不可察的沙啞，“很甜。比……我以前喝過的任何甜的東西，都要甜。”
她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微微發熱，泛起一絲溼意。她迅速低下頭，藉著喝湯的動作掩飾過去。
阿梨沒有察覺她瞬間的失態，只聽到誇獎，立刻開心地笑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真的嗎？昭昭姐喜歡就好！我下次還給你熬！”
雲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抬起頭，已恢復平靜。她看著阿梨純真的笑臉，心中那份守護的念頭愈發堅定。這一世，她絕不允許任何傷害，降臨在這個給予她溫暖的小女孩身上。
“阿梨真厲害。”她輕輕摸了摸阿梨的頭，“不過後山危險，以後不要一個人去太遠的地方，知道嗎？”
“嗯！我知道的！”阿梨用力點頭，隨即又歪著腦袋，眨著大眼睛，有些好奇地問：“昭昭姐，你剛才說‘比以前喝過的任何甜的東西都要甜’……你以前……喝過很多甜甜的東西嗎？”
孩童無心的問題，卻像一根針，輕輕刺中了雲昭心底最深的秘密。她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淡淡的、帶著些許追憶和苦澀的笑容，輕聲道：“嗯……喝過一些。但那些甜，都帶著別的味道，不像阿梨的湯，只有甜。”
阿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小聲道：“昭昭姐，你有時候……就像剛才那樣，會突然發呆，眼神好像飄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了，就像……就像看到了‘前世’一樣。”她用了從說書先生那裡聽來的詞。
“前世？”雲昭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阿梨還知道‘前世’這個詞呀？”
“聽集市上說書先生講的！”阿梨有些得意，“他說人都有前世今生呢！昭昭姐，你的前世是不是……吃過很多苦啊？”小姑娘的直覺，有時敏銳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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