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青鸞宗重重包裹。丙字院內,雜役們沉沉的鼾聲此起彼伏,混合著潮溼空氣中淡淡的黴味,構成這片底層區域獨有的交響。雲昭靜靜地躺在通鋪上,睜著眼睛,凝視著頭頂那片被屋樑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黑暗。
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尤其是神魂,彷彿經歷了一場曠日持久的鏖戰,到現在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悸動。巷口那一戰,看似她只是躲在暗處扔了幾顆石子,但每一次精準的計算、每一次對力量近乎偏執的控制、每一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的驚悚,都像是在她的神魂深處刻下了一道道無形的烙印。
她成功了。那個叫蕭硯的少年,連同他那雙桀驁不屈的眼睛,暫時從魔修的屠刀下逃脫。但云昭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相反,一股比面對蘇明嫿時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寒意,從她心底最深處蔓延開來。
那不是來自敵人的殺意,而是一種源於認知顛覆的戰慄。
回到宗門,洗漱完畢,躺在床榻上,那股寒意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明顯。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去“回憶”那場戰鬥。回憶那四個,不,是六個魔修身上散發出的氣息。
那是一種陰冷、晦澀、帶著強烈暴戾和邪異的味道。不同於她所知的任何一種正統功法修煉出的靈力氣息。那更像是……某種汙染,一種對天地間純淨能量的扭曲和褻瀆。
起初,她只當是遇到了魔道修士。修真界本就正邪對立,魔道修士行事乖張狠辣,出現在青鸞宗山腳下,雖然大膽,但並非不可理解。
可是,當她將那股氣息的記憶片段,與另一段深藏在腦海角落的“記憶”——那片被她燒燬的信箋碎片上的詭異符文——進行比對時,一個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結論,清晰地浮現出來!
兩者之間,存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同源性!
就好像是同一棵大樹上的不同枝幹,雖然形態各異,但根源卻是同一種邪惡的土壤!那魔修的功法氣息,雖然更為駁雜、更具攻擊性,但其最核心的、最本源的那種陰邪、暴虐的韻味,與信箋上那個符文所散發出的氣息,如出一轍!
這不可能是巧合!
雲昭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蘇明嫿!那個看似高高在上、只會爭風吃醋、暗中使些下三濫手段的內門弟子,竟然與宗門之外的魔修有所勾結!而且,從那信箋和魔修氣息的同源性來看,這種勾結恐怕還不淺!
前世,她只知道蘇明嫿墮落了,成了宗門的一大毒瘤,最終被自己親手斬殺。但對於她墮落的根源,以及她背後是否牽扯到更龐大的勢力,雲昭的記憶是模糊的。她只記得自己最後是與一群來歷不明的魔修聯手,才最終將蘇明嫿徹底剿滅。
原來……一切的源頭,從那時起,便已埋下!
蘇明嫿不僅僅是嫉妒她的天賦和容貌,她更是在為自己尋找一條通往更強大、更黑暗力量的捷徑!她修煉的功法,恐怕早已不是純粹的青鸞宗心法,而是摻雜了魔道的東西!難怪她行事越來越乖張,越來越肆無忌憚,因為她的身後,站著幽冥殿!
這個認知,讓雲昭對蘇明嫿的警惕,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這不再是兩個女人之間的爭鬥,這已經是正邪之爭,是立場和宿命的對決!
怎麼辦?
將這個發現上報給宗門高層?比如清玄師太?
雲昭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證據呢?她只有模糊的“感覺”和腦中的記憶碎片,拿不出任何實質性的證據。以蘇明嫿在宗門經營多年的人脈和偽裝,誰會相信一個低階雜役的幾句空口無憑?反而會打草驚蛇,讓蘇明嫿有了防備和銷燬證據的時間。屆時,她不僅無法扳倒蘇明嫿,還會將自己置於極度危險的境地。
必須要有確鑿的證據!或者,找到一個足夠分量、能讓高層不得不信的契機!
雲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翻騰的情緒壓下。她不是一個衝動的人,越是身處暗流,越要如履薄冰。她開始思考,如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進一步驗證自己的猜想,並蒐集到實質性的證據。
她的目光,落在了雜役區角落那間廢棄的庫房。
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在整理那些廢棄書籍時,記下了大量看似無用的資訊。其中,就有關於一些旁門左道、邪魔功法的零星記載。或許,她可以從那些描述中,找到與魔修氣息特徵相吻合的記載,然後再與蘇明嫿的情況進行比對?
這個想法讓她精神一振。這是一個可行的、低調的、且能將線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辦法。
接下來的幾日,雲昭變得更加忙碌,也更加“心不在焉”。
白日里,她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任勞任怨的丙末三七。燒火、清掃、搬運,做得一絲不苟,挑不出一絲毛病。這讓負責監管的李頭和胖嬸都找不到任何可以苛責她的地方。
但每當夜深人靜,所有人都進入夢鄉後,她便會悄無聲息地離開床鋪,來到那間堆滿雜物的廢棄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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