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棲霞峰青黑色的岩石與枯黃的草葉上凝結,反射著東方初升、尚顯蒼白的日光,如同一地細碎的、冰冷的鑽石。山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與嶙峋的石隙,發出嗚嗚的嘯響,帶著深秋時節特有的、直透骨髓的寒意,宣告著凜冬的腳步已然不遠。
棲霞小築院內,那株老梅的葉子幾乎落盡,只剩下幾片倔強的、邊緣捲曲的枯黃,還頑強地掛在最高的枝頭,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隨時可能飄零。石桌石凳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雲昭靜靜立在院中,閉著雙眼,呼吸悠長,與這清冷肅殺的晨景幾乎融為一體。她並未修煉,也未練習法術,只是純粹地站著,將自身的感知,如同最細微的蛛網,悄然鋪開,融入周圍的風聲、落葉聲、遠處隱約的溪流聲,乃至更縹緲的、天地靈氣那恆久而細微的波動之中。
這是《太虛蘊靈篇》修煉到一定層次後,對“靜”與“感”的深入應用。並非主動以神識探查,那太具攻擊性和目的性,容易打草驚蛇。而是將自己沉入環境,成為環境的一部分,去“傾聽”環境本身的“聲音”,任何不和諧的、多餘的、不屬於這“自然”的“雜音”,都可能在心湖中激起微瀾。
自與陳松、趙闊那場不愉快的“鄰里交流”後,已有數日。她表面上一切如常,深居簡出,偶爾去坊市購置些不起眼的雜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棲霞小築修煉,或者去後山那處隱秘谷地訓練,完美地扮演著一個“修為遇瓶頸、需靜心苦修、偶爾散心調劑”的普通內門弟子。
但她的心絃,卻比任何時候都繃得更緊。林居那看似隨意、實則句句機鋒的刺探,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第一顆石子,預示著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湧動。她不相信那僅僅是兩個好事鄰居的無聊好奇。
她在“等”,也在“聽”。等可能到來的下一次試探,聽這看似平靜的棲霞峰,是否真有“雜音”。
起初幾日,一切如常。只有山風鳥鳴,歲月安然。
然而,從昨日起,她開始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不協調。
此刻,她心神沉靜,感官放到最大。小羽安靜地蹲在她肩頭,純白的絨毛在寒風中微微拂動,它似乎也明白主人的意圖,琉璃金眸半闔,將自身那純淨溫暖的涅盤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個無害的、精緻的飾物,只有一絲極淡的、屬於靈獸的本能靈覺,與雲昭的感知隱隱呼應、互補。
時間,在冰冷的寂靜中緩緩流淌。
忽然,雲昭閉合的眼瞼之下,眼珠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來了。
並非聲音,也非影像。而是一種感覺。一種被“注視”的感覺。這感覺極其模糊,一閃而逝,彷彿只是山風吹過時帶來的錯覺,又像是遠處某個同門修煉時無意中逸散出的一縷神識,恰好掠過此地。
但它出現的時機,恰好是雲昭心神最沉靜、感知最敏銳的時刻。而且,方向……似乎來自棲霞小築東側,靠近陳松所居“聽濤軒”的那片疏林?
雲昭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改變,彷彿真的只是一無所覺。但她的心,卻微微沉了下去。
那不是陳松或趙闊的氣息。那兩人的靈力波動,她接觸過,有印象。方才那道“目光”,雖然隱晦短暫,卻更加凝練,更加深沉,帶著一種刻意收斂後的、冰冷的審視意味,絕非陳松那略顯虛浮、趙闊那略顯粗獷的神識可比。
是另一個人。或者說,是另一股勢力?
這念頭如同冰水,澆在她的心頭。果然,不僅僅是鄰居的好奇。真的有其他眼睛,在暗中關注著棲霞小築,關注著她。
她繼續保持“靜立感悟”的姿態,心神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將方才那一閃而逝的感覺牢牢記住,並擴大了感知的“網”。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
這一次,感覺更加清晰一些。同樣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但來源方向變了!來自小築西側,靠近後山方向的崖壁上方!這次“注視”的時間似乎略長了那麼一瞬,彷彿對方在確認什麼,隨即又如同受驚的毒蛇般,倏地縮回,消失得無影無蹤。
又換了一個方向?還是同一人變換了位置?
雲昭的心絃繃得更緊。對方很小心,很專業,絕不在一處停留過久,絕不釋放出明顯的神識波動,只是如同最狡猾的獵人,用眼角餘光遠遠地、快速地瞥上一眼。若非她早有準備,且《太虛蘊靈篇》在感知方面確有獨到之處,加上小羽那奇異靈覺的輔助,恐怕根本無從察覺。
她佯作被山風吹得有些冷,輕輕瑟縮了一下肩膀,然後“自然”地結束“感悟”,轉身,像是要回屋。動作舒緩,毫無異樣。
就在她轉身,背對院外、面朝靜室竹門的剎那——
第三道“目光”,出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