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劇痛,以及一種身體正從內部一點點破碎、化作飛灰的恐怖感知。
這就是李寒“甦醒”時感受到的全部。意識如同沉在冰冷的泥沼深處,每一次試圖上浮,都被刺骨的疼痛和窒息的虛弱狠狠拽回。他嘗試動彈,卻發現身體彷彿不再是自己的,胸口那片焦黑塌陷的區域,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出火燒火燎的、混合著內臟碎片的劇痛。眼皮重若千斤,勉強掀開一線縫隙,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粗糙的石室頂部,和從縫隙透入的、永恆不變的、令人煩躁的金紅微光。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沒有帶來絲毫慶幸,只有更深的恐懼與……扭曲的怨恨。器閣中那煉器爐轟然炸裂、雷火吞沒一切的畫面,如同噩夢,反覆在腦海中閃現。他記得自己鬼使神差擲出的破禁錐,記得天樞長老驚怒的吼聲,記得那毀滅性的光芒將他吞噬的瞬間……然後便是無邊無際的痛楚與黑暗。
是了,是他……一時貪婪,一時衝動,觸動了那要命的禁制,差點害死所有人,也差點將自己送進鬼門關。僥倖撿回一條命,但傷勢之重,他能感覺到生命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流逝。天樞長老渡入的靈力與丹藥,僅僅是在吊命,杯水車薪。而更讓他如墜冰窟的是,即便能活下來,回到宗門,等待他的將是何等嚴厲的懲罰?翫忽職守?貪功冒進?險些害死同門與長老?尤其是……雲昭那個賤人還沒死,蕭硯那個瘋子也還活著!他們絕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清玄師太那老尼姑更是護短!
不!他不能死!更不能回去受罰!他要活!他要比所有人都活得好!他要讓那些看不起他、把他逼到這一步的人,統統付出代價!
劇烈的情緒波動牽動了傷勢,李寒猛地咳嗽起來,咳出大塊黑紅色的、帶著焦糊味的血塊,眼前陣陣發黑,幾乎再次昏厥。他死死咬著牙,強行將翻湧的怨恨與恐懼壓回心底,開始用殘存的、昏沉的神識,艱難地感知周圍。
石室內光線昏暗,但修士的目力足以看清大概。他發現自己躺在石室靠近入口的角落,身下墊著些粗糙的布料,身上蓋著一件不知誰的外袍。不遠處,趙炎靠牆坐著,正閉目調息,身上也有包紮的痕跡,但氣息平穩,顯然傷勢不重。更裡面些,秦昊正蹲在地上,專注地調整著一個小型陣法的節點,額角有汗。再往內,光線更暗,隱約能看到清玄師太和天樞長老的身影,似乎圍在另一人身邊(是蕭硯?),還有……雲昭那個賤人,也坐在那邊,低垂著頭,不知在做什麼。
齊昊……那個虛偽的傢伙,坐在離他不遠的另一處陰影裡,同樣閉目調息,看不出表情。
沒有人在看他。或者說,在經歷了器閣的變故後,他這個“罪魁禍首”、重傷瀕死的累贅,已經不值得太多關注了。趙炎偶爾掃過來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厭惡。秦昊更是看都懶得看他一眼。長老和師太……恐怕只想著如何讓他“體面”地死去,或者帶回宗門接受審判。
這種被徹底無視、甚至視為汙點的感覺,比身體的傷痛更讓李寒瘋狂。他像一條被扔在塵埃裡、即將腐爛的毒蛇,用最後殘存的毒液與怨毒,舔舐著自己的傷口,也舔舐著心中越來越熾烈的、毀滅一切的慾望。
必須做點什麼……必須留下後手!就算他活不成,也要拉幾個墊背的!尤其是雲昭和蕭硯!還有……若能引來外援,或許……他還有一線生機,甚至……翻盤的機會!
外援……幽冥殿!蘇明嫿!那個賤人雖然陰毒,但她背後的勢力,絕對對雲昭、對離火宮的秘密感興趣!如果能將他們引來……
一個瘋狂而歹毒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瞬間纏繞住了李寒的心。他想起蘇明嫿當初接近他時,除了利用他打探訊息、散佈流言,似乎還……給過他一樣東西?
當時蘇明嫿說得輕描淡寫,只說是一枚“感應符”,若遇緊急情況,或發現與雲昭、鳳凰血脈相關的重大線索,可捏碎此符,她“或許”能感知到,前來“相助”。李寒當時半信半疑,更多是迫於蘇明嫿的威脅和控制,勉強收下,事後便將其丟在儲物袋最角落,幾乎遺忘。
現在……這不就是“緊急情況”和“重大線索”嗎?!離火宮遺蹟!雲昭身負鳳凰血脈在此地顯露神異!甚至可能找到了關乎炎陽殿、淨世炎蓮的線索!這絕對是足以讓幽冥殿瘋狂的情報!
只要能將訊息、將他們的位置……傳遞出去!
李寒的心跳因激動和恐懼而加速,再次引發劇烈的咳嗽和胸口的鈍痛,他連忙強行平復。不能急,不能引起懷疑。他現在動彈不得,神識微弱,如何傳遞訊息?那枚“感應符”只是單向的、模糊的感應,無法傳遞具體資訊。而且,此地被離火宮遺蹟的特殊力場和秦昊佈下的陣法籠罩,尋常傳訊手段根本無效。
除非……留下某種隱秘的、不易察覺的、卻能持續向外傳送微弱訊號的“座標印記”!再配合那枚感應符的捏碎,或許能引起外界的注意,甚至引導他們找到大致方位!
可如何留下印記?以他現在的狀態,連抬起手指都難。
就在李寒焦灼絕望之際,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石室入口處,那粗糙的石壁上,一道不起眼的、彷彿自然形成的細微裂痕。裂痕邊緣,沾染著一點暗紅色——那是他之前咳出的、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
血……他自己的血!修士的精血,本就蘊含著獨特的生命印記與靈力氣息,若以特殊法門煉製,甚至可以作為追蹤、詛咒的媒介!蘇明嫿當初似乎……隱約提過一種以精血配合特定符文,製作隱秘追蹤印記的偏門法術?雖然語焉不詳,但李寒憑藉不錯的記憶力和此刻被逼到絕境的領悟力,竟勉強回憶起了幾個關鍵符文和運轉法門!
天無絕人之路!李寒心中狂吼。他無法動彈,無法刻畫複雜符文,但……他可以利用現成的痕跡!
他凝聚起僅存的、微弱到極致的神識,如同最纖細的絲線,艱難地探向那點屬於自己的血跡。同時,他暗中咬破早已傷痕累累的舌尖,將一口蘊含了最後精元的心頭精血,混合著對雲昭、蕭硯、乃至所有人的滔天怨恨與詛咒,悄無聲息地逼出一絲,沿著神識的牽引,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渡入那點石壁裂縫邊緣的暗紅血跡之中!
這個過程對他的消耗巨大,幾乎瞬間抽空了他剛剛恢復的一絲元氣,眼前發黑,氣息驟降,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斷絕。但他硬是憑著一股瘋狂的執念撐著,按照記憶中那殘缺的法門,以精血為墨,以怨念為引,在那小小的血跡內部,勾勒出一個極其微縮、扭曲、充滿不祥氣息的隱秘符文!
符文成型剎那,微微一閃,隨即徹底隱沒在血跡之中,再無絲毫異常。那點血跡看起來與尋常乾涸血漬毫無二致,但其內部,已成了一個持續散發著極其微弱、卻帶著李寒獨特生命印記與惡念波動的“座標信標”!這種波動極其隱晦,混雜在離火宮遺蹟本身混亂的能量場中,極難被察覺,但對於同樣修煉幽冥魔功、且事先有所“約定”或持有特定感應法器的人來說,就如同黑夜中的一點螢火,雖然微弱,卻有了明確的方向。
成了!李寒心中稍定,但隨即湧起更大的虛弱與恐慌。印記雖成,但範圍有限,恐怕只能覆蓋石室附近。必須讓雲昭……或者至少讓與她相關密切的人(比如蕭硯,或者經常檢查陣法的秦昊),接觸到這印記附近,最好能留下一點氣息或痕跡,才能讓這印記的“指向性”更加明確,將來幽冥殿的人找來時,能第一時間鎖定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