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紫霞峰,雲昭的專屬洞府——“棲梧小築”。
夜色已深,萬籟俱寂。白日里飛舟歸來的喧囂、同門或探究或驚歎的目光、以及那場在甲板上震動心魄的剖白與回應,都已被厚重的石門與精妙的守護陣法隔絕在外。洞府內,只餘一片沉靜的黑暗與安寧。
洞府不算大,卻佈置得清雅舒適。正廳由整塊“暖陽玉”鋪就的地面,此刻正散發著溫和的熱力,驅散了山間夜寒。四壁鑲嵌著數顆自行調節光暗的“夜明石”,此刻只發出極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暈,勉強勾勒出簡單的桌椅陳設輪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由“寧神香”與“月華草”混合燃盡的清冽餘味,有助於安定心神,輔助入定。
內室,雲昭並未入睡,也未打坐入定。她只穿著一襲單薄的月白色中衣,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赤著雙足,靜靜抱膝坐在臨窗的暖玉榻上。榻邊是一扇巨大的、由整塊“水晶琉璃”煉製而成的窗戶,剔透無瑕,此刻並未合攏,夜風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草木氣息與淡淡靈氣,徐徐湧入,拂動她頰邊的髮絲,也帶來遠處隱約的松濤與蟲鳴。
窗外,是紫霞峰後山懸崖外的無盡夜空。今夜無月,天穹如墨,卻星河璀璨。億萬星辰如同被揉碎的光之寶石,灑落在深邃的天鵝絨幕布上,靜靜閃爍,明滅不定,散發著永恆、神秘、又令人心生渺小與敬畏的浩瀚氣息。偶爾有一兩道細微的流光劃過天際,不知是隕星,還是遠方修士的劍光,轉瞬即逝,不留痕跡。
雲昭將下巴輕輕抵在膝蓋上,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那片亙古不變的星海。她的臉頰在微弱星輝與夜明珠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白皙、沉靜,眉心的淡金色鳳凰印記,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澤。
身體是放鬆的,心神卻並未完全平靜。
白日里,蕭硯那番跨越時空的告白,那赤金色眼眸中燃燒的千年執念與今生誓言,還有自己最後鼓起勇氣的那一握……所有畫面、所有聲音、所有觸感,都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靈魂最深處,此刻在寂靜的夜晚,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發酵。
震撼,感動,心悸,溫暖,還有一種沉甸甸的、夾雜著淡淡惶恐的踏實感。
她信他嗎?
信的。那雙眼睛不會騙人,那一次次以命相護的行動不會騙人,那歷經漫長歲月尋覓、最終在塵埃中將她認出的靈魂悸動,更不會騙人。
他是蕭硯。是今生與她同門,陪她歷經生死,對她傾盡所有的蕭硯。
可……真的能完全拋開“前世”嗎?
“鳳霓”……那個在“神之門”碎片記憶中,驚才絕豔、卻最終被至親至信之人背叛、含恨隕落的離火宮聖女。她的恨,她的怨,她的絕望,即便只是透過破碎記憶感知,也足以讓雲昭感同身受,心頭髮冷。
凌煜……那個曾與鳳霓並肩作戰、情深意篤,最後卻與蘇明嫿勾結,給予鳳霓致命一擊的道侶。他的背叛,是紮在鳳霓靈魂深處最毒的一根刺,也是讓雲昭對“情愛”二字,始終懷有一絲本能警惕與陰影的根源。
蕭硯說,他可能是鳳霓當年救下的那個少年,尋覓千年,只為報恩與守護。
可萬一……萬一這又是一場輪迴的騙局呢?萬一那所謂的“靈魂印記”、“前世羈絆”,本身就是一個更精妙、更惡毒的陷阱呢?就像凌煜曾經給予鳳霓的溫情與誓言,最終都化作了穿心的利刃。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在夜深人靜、心神最鬆懈時,悄然探出頭,吐出冰冷的信子。
不,不會的。雲昭用力搖了搖頭,彷彿要將這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測甩出腦海。蕭硯和凌煜不一樣。他的眼神,他的劍,他的一切,都寫著“純粹”與“守護”。她不該用鳳霓的悲劇,來揣測和傷害今生這個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的人。
可是……鳳霓的恨,太深了。深到即便時隔萬載,即便只剩殘缺記憶與血脈中的本能,也依舊在影響著她的判斷,讓她在面對蕭硯毫無保留的心意時,心底最深處,仍會不由自主地豎起一道薄薄的、冰冷的牆。
理智告訴她,該相信眼前人,珍惜眼前情。
可源自血脈、源自那些痛苦記憶深處的某種“本能”,卻在無聲地尖叫、警告。
兩種情緒在她心中拉扯、衝撞,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煩悶與隱痛。白日里因蕭硯甦醒和告白而生出的巨大喜悅與溫暖,此刻彷彿被這無聲的內心交戰稀釋、冷卻了些許。
她微微蹙起了眉,無意識地收緊了抱著膝蓋的手臂,將臉更深地埋入臂彎。星光透過水晶窗,在她單薄的背脊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就在她心緒煩亂,試圖運轉《離火控靈訣》或《九轉涅盤經》的心法,強迫自己入定靜心時——
異變,並非來自外界,也非走火入魔。
而是來自她神識最深處,那與鳳凰血脈本源、與那些破碎前世記憶緊密相連的、最幽暗的角落。
一絲極淡、極冷、彷彿由萬載寒冰與無盡怨恨凝結而成的女子聲音,毫無徵兆地,如同尖銳的冰錐,狠狠刺入了她毫無防備的意識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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