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看著螢幕裡的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實在羞恥,就像現在回看自己中學時的企鵝空間一樣:“老大,你覺得當時的蘇丹是怎麼想的?”
達瑪拉不想讓別人聽見,但單獨把方既明叫到一邊又顯得太刻意,更奇怪了。
他選擇不回答:“你不需要知道。”
方既明開始軟磨硬泡,撒嬌似的聲音拖得有點長:“我想知道嘛……反正你們又不是同一個人。他是蘇丹,你是我老大。”
達瑪拉被他纏得有些不耐煩,煩躁地說道:“他在想:你這樣真的很尷尬,你真是笨蛋,他怎麼會有這麼笨的維齊爾?他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你這麼笨的朋友,你憑什麼覺得自己有資格和他做朋友?天真又自以為是的傢伙,明明怕得手都抖了,明明都需要用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剋制恐懼了,到底怎麼敢接著說的?”
“他完全沒有在認真聽,他在想要不要把你這個膽大包天的傢伙砍了?他明明都對你出手了,你為什麼還要靠近?該死的東西,居然讓他想起了過去的往事。他應該做點什麼,狠狠回擊你對他的冒犯!”
達瑪拉並不是很想剖析自己的心理……但,這又不是他自己,那是蘇丹。
方既明反駁道:“可他默認了。”
“……”達瑪拉沉默後接著說,“因為他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麼,說不定真的能帶來些不一樣的樂趣,你死了就不會有第二個人敢這麼做了。”他頓了頓,反問道,“你又是怎麼想的?”
方既明自信,這次沒有再轉移話題:“因為!我說謊就是會很難受。可螢幕裡的我不僅要對蘇丹偽裝,還要對貴族們演戲。”
“我不想和平級虛與委蛇,也不想對上級卑躬屈膝,那活著太難受了。每天這樣遲早要變得不是我,那和死了有什麼分別?還不如真死了痛快。而只要我能在蘇丹面前真誠,對整個宮廷都可以少一層偽裝。這是……給我自己創造一個能喘口氣、能容我活下去的環境。”
而且,王座上那個人,二十七歲,黑髮浸透血與香料的溼氣,眼底住著一個從未長大、卻在哭鬧時被塞滿刀劍的孩子,這難道不需要被看見嗎?
達瑪拉又罵了一句:“蠢貨。”
方既明深以為然地點頭:“我也覺得,看著怪尷尬的。”
奈費勒平靜地分析道:“雖然將個人存亡寄託於暴君一念之仁,並非明智之舉,但你那番勸說的邏輯倒是通順。”
“首先構建共同立場。強調你們有共同的敵人,將關係從君臣拉到了可合作的夥伴層面。”
“其次闡釋蘇丹的脆弱。用大量真實存在的威脅,打破蘇丹如今為所欲為,別人卻無可奈何的安全感,暗示他需要支持者,而此刻的你正是極佳人選。”
“接著提供情感價值。指出他身邊需要一個能說真話的活人,而你願意陪他說話、想辦法。儘管蘇丹並不一定需要這些,也未必在意你口中的人民敬愛或青史留名。”
“最後,以血為證。借用了奈布哈尼曾告訴你關於他與少年蘇丹的往事,試圖喚起蘇丹曾經或許美好的回憶。這同樣是步險棋。”
方既明聽得都愣了,他懷疑螢幕裡的方既明本人都沒想到這麼多層,只是覺得應該這麼說。
伊曼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不尷尬。很帥。”
方既明只覺得他這麼說是在故意安慰自己,更羞恥了,乾脆手腳並用,一把把伊曼整個抱住。
伊曼任由他抱著,溫和地解釋:“你覺得尷尬,是因為你為了準備周全、增強感染力,提前寫稿背誦,結果念出來的語氣,像在屠宰場裡朗誦詩歌的學生,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你一邊說著震撼的臺詞,一邊手在明顯發抖,聲音也發顫,那份脆弱一覽無餘;”
“當你在蘇丹手背畫笑臉,說出‘我們是朋友’的宣言時,或許本該是歷史性的史詩級名場面,但你在強忍疼痛,齜牙咧嘴,努力扯出笑容,可以稱得上滑稽。”
“但之所以說帥,是因為你真的很害怕,但也真的這麼做了。在別人屈服於恐懼、諂媚或算計時,你選擇了向暴君索求平等。”
“你總是隨和的,看起來常常閃躲、退讓、無所謂,像只吃草的兔子。但碰到你的底線時,你從來都是帶著鋒芒的……也像兔子,兔子急了會蹬鷹,也會咬人。”
“在深淵中仍然相信光的存在,並試圖打撈他人……包括那位蘇丹,像神,卻是代表人道主義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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