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何方神色不變,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種邵稍安勿躁,看向郭嘉道:“奉孝何出此言?
細細說來。”
郭嘉對著何方拱手,語氣平靜:“主公,諸君,我敢問一句,當今陛下是何等樣人?”
他不等眾人接話,便自顧自道:“陛下在位數十年,最看重的,莫過於手中的權柄,與西園府庫裡的錢財。
為了攢錢,他公開賣官鬻爵,三公九卿、州牧太守,明碼標價,連關內侯都能拿銅錢買;
當年段熲、張奐平定羌亂,國庫空虛,朝臣十數次上書,請陛下動西園府庫暫解燃眉之急,陛下寧肯看著邊軍譁變,也不肯拿出半分銅錢。”
“他視西園之財,勝過國庫,勝過江山社稷的體面。
可如今,他卻肯把這壓箱底的私房錢,全數拿出來編練新軍,這是為何?”
郭嘉的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若他身體康健,春秋鼎盛,大可慢慢籌謀,徐徐收權,何至於急著把自己的命根子都掏出來?
唯有一個解釋。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必須在駕崩之前,把身後事安排妥當。”
一番話說完,內堂裡再無半分聲響。
種邵臉色發白,張了張嘴,卻半個反駁的字都說不出來。
他久在朝堂,比誰都清楚漢靈帝對西園錢財的執念,郭嘉這番話,句句都戳皇帝的肺管子,容不得人不信。
令狐邵也默然垂首,顯然是被郭嘉的分析說動了。
良久,種邵才緩過神來,依舊帶著幾分不肯置信的執拗,開口道:“就算……就算陛下龍體欠安,想要安排身後事,也大可託孤於大將軍與朝中重臣。
何必要大費周章,建一支新軍,專門制衡大將軍?
大將軍乃是皇后親兄,皇長子嫡親舅舅,總領朝政,總不至於對漢室、對陛下的子嗣不利吧?”
“種君還是太方正了。”郭嘉搖了搖頭,輕嘆一聲,“雒陽城裡,早就有讖言流傳,說‘兩宮遭兵戈,闕下流血’。
陛下身強力壯之時,有皇權鎮著,何大將軍、十常侍、董太后三方,就算鬥得再兇,也翻不了天。
可他一旦駕崩,這平衡就徹底破了。
如今大將軍何進,手握北軍五校兵權,朝堂上的世家大族,袁氏、楊氏等名門,盡數依附於他,可謂是一家獨大。
長子劉辯,是何皇后所生,有何家保駕護航,登基之後,帝位穩如泰山。
可陛下還有個幼子,陳留王劉協,是王美人所生,自幼養在董太后宮裡。
董家雖有太后撐腰,卻無兵權,無重臣依附,根本護不住劉協。”
“陛下怕的,從來不是何進反了漢室,是怕他駕崩之後,何家一家獨大,容不下劉協,更怕董太后與何皇后爭權,最後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所以,他建這西園八校尉,不是為了平亂,是為了分何進的兵權,找一個能跟何家抗衡的勢力。
讓蹇碩這個最心腹的宦官做上軍校尉,總領全軍,連大將軍都要受其節制,就是為了給劉協留一把刀,留一道保命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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