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李娟遇上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了一遍——不是重複,是把細節拆開了講。姓黃的記者證是假的,濱海週報編輯部名單裡沒這個人。進門先談採訪,鋪墊了十幾分鍾,問了好幾個挺專業的問題,讓李娟放鬆警惕。話術有設計,不是隨機發揮——先試探鄒明遠的稅務,再往李娟的母親身上引。每一步都有章法。
“這是有組織的行動。”馬律師聽完,把眼鏡推了推。他就著桌邊坐下,翻開筆記本,紅筆在指間轉了半圈。“黑水工作室的手筆。用假的記者身份製造內部裂痕。挑撥李娟只是個開始,接下來還會有。林薇的稿子惹惱了他們——你那篇深度文章點了黑水公司的名,他們會找人接觸你,可能是‘知情人士’,可能是‘前同事’,編一套說辭讓你懷疑你查的方向。孫隊長手下的人多,更容易被滲透。一個保安,一個工人,隨便哪個被收買,就能拿到於龍的日程表、工地上的材料資料。”
他把紅筆擱下,抬頭看著所有人。“目標不是別的,就是信任。我們這六個人之間的信任。一旦裂了一條縫,不用他們打,我們自己就散架了。”
“散不了。”孫隊長往前邁了一步,安全帽往桌上一擱,帽簷上的泥漿蹭在玻璃檯面上,他也不管,“工地二十七個人,我挨個查過底。誰是什麼人,我心裡有數。回去我再篩一遍。”
“不用篩所有人。”於龍說,“盯住最近新來的、情緒異常的、跟外部接觸頻繁的。面上不動,暗中收緊。”
他站起來,兩手撐在桌面,看著圍坐在會議桌前的五個人。林薇的咖啡杯還是涼的,杯沿上印著半個口紅的印子,應該是早上喝了一口就再沒碰過。馬律師的紅筆又拿起來了,在指間轉來轉去,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鄒明遠把手串重新戴迴腕上,那顆有裂紋的珠子被捻回了原位。李娟放在桌角的手指已經不抖了,指尖輕輕搭在探訪記錄冊的封面上。
窗外梧桐葉被風颳得嘩嘩響,但屋裡很穩。像颱風眼。外面越亂,裡面越靜。
“從現在開始,六個人,每天互相通一次氣。發現異常不論大小,第一時間同步。門禁升級,訪客預約制度從明天開始嚴格執行。個人資訊不外洩,家人情況不說給外人聽。有什麼風吹草動——哪怕是一個眼神不對、一句口氣不對——都通報。不做回應,不闢謠,不讓他們得到任何反饋。讓他們不知道我們到底知道多少。我們在明處,但可以變得不透明。”
“明白。”五個人幾乎同時開口。不是喊口號那種齊聲,是各說各的,林薇說“明白”的時候已經在合電腦包了,孫隊長說“明白”的時候已經把安全帽重新扣回頭上,但意思完全一樣。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走廊裡又響起護工推車的細碎聲響,藥車輪子在老式地磚上碾過,咯噔咯噔,節奏很慢。於龍走到活動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周爺爺還在跟李奶奶下棋,這回李奶奶執白,周爺爺在旁邊急得直撓頭,嘴裡嘟囔著“你這一步想了幾分鐘了”。劉爺爺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嘴角微微上翹,大概在想兒子。
於龍沒進去打擾。靠在走廊牆上,伸手進口袋摸了摸那顆草莓糖,糖紙還在,微微發燙。這個熱度跟小雨塞給他時一模一樣,從那天起就沒涼過。他有時候想,是不是自己體溫太高了,可又覺得不是——是糖本身在發熱。
手機震了。
孫隊長的訊息,就一行字——“於總,有人試圖收買我手下的保安,被我發現了。明天詳談。”
於龍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假記者上午來,收買保安下午動,對方不是試探,是全面鋪開。馬律師說得對——挑撥李娟只是開始。孫隊長那裡被滲透,下一個會是誰?林薇?王大錘?還是直接衝他來?
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四個字:“辛苦了。明早來辦公室。”點擊發送。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半扇,晚風吹進來,帶著工地上泥土和鋼筋混在一起的味兒。遠處打樁機還在砸,一下接一下,把鋼筋一根一根砸進土裡,悶悶的聲音穿過夜色傳過來,像心跳。
於龍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窗臺上那盆綠蘿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藤蔓還是那麼綠。白天那個假記者坐過的椅子已經被李娟推到牆角去了,椅背衝著門,像在面壁思過。
他關上門,拿起桌上的那顆草莓糖,擱在手心裡看了好一會兒。粉紅色糖紙在臺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上面那個笑臉被體溫捂得有點模糊了,但還是能看出來在笑。他把糖重新裝回左邊胸口的口袋,輕輕拍了一下。
窗外月色很亮。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一層,風一吹就碎,風一停又聚回來。工地上的探照燈還亮著,光柱穿過薄霧,照得很遠。
養老院的走廊裡,周爺爺終於下完了那盤棋,大概又輸了,在跟李奶奶拌嘴。笑聲從活動室門口傳出來,在走廊裡迴盪,跟老掛鐘的咔嚓聲攪在一起。
於龍在窗邊站了一會兒。今晚能睡著的人大概不多——李娟大概在給她媽掖被角,鄒明遠大概又在翻那些賬本,孫隊長大概在工地上挨個找人談話,林薇大概又在電腦前敲字——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沉重。白天那一幕幕還在腦子裡轉——李娟把照片往桌上一擺說“我不答應”,鄒明遠說“我怕連累你們”時嗓子啞了,孫隊長安全帽往桌上一擱說“散不了”——這些畫面疊在一起,不是負擔,是底氣。
他低頭看了看左手食指那道舊疤痕。這道疤是小時候幫鄰居大爺搬煤球時劃的,大爺說“你這孩子心眼實”,他媽說“你這孩子不長記性”。後來這道疤陪他走過了系統啟用的第一天,走過了還錢包的那個下午,走過了一個又一個人的眼淚和笑。現在它還在,跟口袋裡那顆糖一樣,安安靜靜地待在身上。
“趙天豪。”他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又嚼了一遍,然後拿起車鑰匙,關了燈。辦公室沉進黑暗裡,只有綠蘿的葉子還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門輕輕帶上。走廊裡老掛鐘咔嚓咔嚓地走。工地的打樁機還在砸。
夜很長,但天總會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