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七,於龍從辦公室出來,整棟樓就剩他一個。
走廊燈壞了兩盞,剩下那盞忽明忽暗,照得樓梯口像在眨眼。他把工地的排班表夾在腋下,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才拔出來。樓下院子空蕩蕩的,老鄭的三輪車停在牆角,車斗上蓋著塑膠布,風一吹嘩啦啦響。王姐的摺疊桌收了一半,鐵板上還擱著明天要用的麵糊盆,用紗布蒙著。
巷子口的警戒線不見了。不知道是風吹斷的還是誰收走的,反正沒了。
於龍走過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還有一截斷掉的塑膠帶踩在腳底下,咯吱一聲。不知道是風吹斷的還是誰收走的。反正沒了。
小區離辦公室十來分鐘腳程。他本來可以開車,今晚不想。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走走路能散一散。街燈把影子拉得老長,走過一盞縮回去,再走下一盞又拉長。反反覆覆,像什麼東西在拽著他,鬆開,再拽著,再鬆開。
快到小區門口,他看見長椅上坐著個人。
不是年輕人。年輕人不會在這個點鐘坐小區門口的長椅。年輕人會刷手機,會靠在椅背上抖腿,會不耐煩地看錶。這個人什麼都不做——只是坐著,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微微佝僂。路燈從頭頂罩下來,把她整個人浸在一團昏黃的光裡,像一張舊照片。
走近了才看清——老太太,頭髮全白,梳得整整齊齊。碎花襯衫洗得發舊,袖子蓋到手背。她在發抖。不是冷得打擺子,是那種細細碎碎的、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抖。嘴唇發青,手指頭攥著膝蓋上的布包,攥得骨節凸出來。
“奶奶,這麼晚了,您怎麼坐這兒?”
老太太抬起頭,眼睛不好使,眯著看了好幾秒。“我——鑰匙丟了。”聲音發顫,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急的,“出來扔垃圾,門被風帶上。鑰匙在屋裡,手機也在屋裡。”
她說這話的語氣不是抱怨,是自責。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覺得自己給人添麻煩了。
於龍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老太太推了一下,他按住。“穿著。我年輕,不怕冷。”
老太太沒再推。手從布包上鬆開,摸了摸外套袖子。料子是普通的料子,但對她來說,那是一層能擋住凌晨寒風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您坐多久了?”
“十點出來的。兒子上夜班,手機號碼我記不住。老了,腦子不好使了。”她低頭,聲音越來越小,“以前能記住的。電話號碼那麼長一串,背了一輩子,忽然就忘了。”
於龍在她旁邊坐下。長椅涼得刺骨,隔著褲子都能感覺那層冷從木板裡滲上來。他掏出手機。“您兒子叫什麼?我幫您查。”
老太太說了個名字。普通的姓普通的名,一查蹦出來幾十個。於龍一個一個翻,問她是不是這個,問了七八個,老太太都搖頭。問到第九個,她忽然抓住他手腕,“這個——這個是——”
電話撥出去,響了六聲沒人接。掛了又撥。這回響三聲接了,聲音迷迷糊糊的,一聽就是被從夢裡拎出來的。
“你媽在小區門口坐著,鑰匙丟了進不了門。你來一趟。”
那邊愣了兩秒,聲音一下清醒了:“我媽——好好好我馬上到!”
老太太還攥著他手腕,手指冰涼。
“他馬上來。”
她鬆開手,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忽然說:“小夥子,你是好人。我坐這兒好幾個小時了,走過去好多人,沒人停。”
於龍沒接話。不知道該怎麼接。
四十分鐘後,一輛電瓶車吱的一聲剎在小區門口。男人從車上跳下來,外套釦子扣歪了,襪子一隻黑一隻藍,臉上是那種被嚇醒後還沒褪乾淨的慌張。他跑過來蹲在老太太面前,兩隻手握住她的手,“媽——你怎麼不敲門找鄰居——你坐這兒多久了——你手這麼涼——”
話說得顛三倒四,一句疊一句。
老太太笑了。那種笑和於龍見過的不一樣。不是劫後餘生,不是感激涕零。是那種——你來了,我就好了。
男人站起來,轉過身,對於龍鞠了一躬。不是點頭,是鞠,腰實實在在彎下去。“兄弟,謝謝你。真的。我媽要是凍出個好歹,我——”說不下去了,喉結滾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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